發新話題
打印

[轉貼文學] 紅樓夢 -作者﹕曹雪芹

本主題被作者加入到個人文集中

紅樓夢 -作者﹕曹雪芹



第 一 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

    此 開 卷 第 一 回 也 。 作 者 自 云 : 因 曾 歷 過 一 番 夢 幻 之 後 , 故 將 真 事 隱 去 , 而 借 「 通 靈 」 之 說 , 撰 此 《 石 頭 記 》 一 書 也 。 故 曰 「 甄 士 隱 」 云 云 。 但 書 中 所 記 何 事 何 人 ﹖ 自 又 云 : 「 今 風 塵 碌 碌 , 一 事 無 成 , 忽 念 及 當 日 所 有 之 女 子 , 一 一 細 考 較 去 , 覺 其 行 止 見 識 , 皆 出 於 我 之 上 。 何 我 堂 堂 須 眉 , 誠 不 若 彼 裙 釵 哉 ﹖ 實 愧 則 有 餘 , 悔 又 無 益 之 大 無 可 如 何 之 日 也 ! 當 此 , 則 自 欲 將 已 往 所 賴 天 恩 祖 德 , 錦 衣 紈 之 時 , 飫 甘 饜 肥 之 日 , 背 父 兄 教 育 之 恩 , 負 師 友 規 談 之 德 , 以 至 今 日 一 技 無 成 , 半 生 潦 倒 之 罪 , 編 述 一 集 , 以 告 天 下 人 : 我 之 罪 固 不 免 , 然 閨 閣 中 本 自 歷 歷 有 人 , 萬 不 可 因 我 之 不 肖 , 自 護 己 短 , 一 併 使 其 泯 滅 也 。 雖 今 日 之 茅 椽 蓬 牖 , 瓦 灶 繩 床 , 其 晨 夕 風 露 , 階 柳 庭 花 , 亦 未 有 妨 我 之 襟 懷 筆 墨 者 。 雖 我 未 學 , 下 筆 無 文 , 又 何 妨 用 假 語 村 言 , 敷 演 出 一 段 故 事 來 , 亦 可 使 閨 閣 昭 傳 , 復 可 悅 世 之 目 , 破 人 愁 悶 , 不 亦 宜 乎 ﹖ 」 故 曰 「 賈 雨 村 」 云 云 。

    此 回 中 凡 用 「 夢 」 用 「 幻 」 等 字 , 是 提 醒 閱 者 眼 目 , 亦 是 此 書 立 意 本 旨 。

    列 位 看 官 : 你 道 此 書 從 何 而 來 ﹖ 說 起 根 由 雖 近 荒 唐 , 細 按 則 深 有 趣 味 。 待 在 下 將 此 來 歷 注 明 , 方 使 閱 者 了 然 不 惑 。

    原 來 女 媧 氏 煉 石 補 天 之 時 , 於 大 荒 山 無 稽 崖煉 成 高 經 十 二 丈 , 方 經 二 十 四 丈 頑 石 三 萬 六 千 五 百 零 一 塊 。 媧 皇 氏 只 用 了 三 萬 六 千五 百 塊 , 只 單 單 剩 了 一 塊 未 用 , 便 棄 在 此 山 青 埂 峰 下 。 誰 知 此 石 自 經 煆 煉 之 後 , 靈性 已 通 , 因 見 眾 石 俱 得 補 天 , 獨 自 己 無 材 不 堪 入 選 , 遂 自 怨 自 嘆 , 日 夜 悲 號 慚 愧 。

    一 日 , 正 當 嗟 悼 之 際 , 俄 見 一 僧 一 道 遠 遠 而 來 , 生 得 骨 格 不 凡 , 丰 神 迥 異 , 說 說 笑 笑 來 至 峰 下 , 坐 於 石 邊 高 談 快 論 。 先 是 說 些 雲 山 霧 海 神 仙 玄 幻 之 事 , 後 便 說 到 紅 塵 中 榮 華 富 貴 。 此 石 聽 了 , 不 覺 打 動 凡 心 , 也 想 要 到 人 間 去 享 一 享 這 榮 華 富 貴 , 但 自 恨 粗 蠢 , 不 得 已 , 便 口 吐 人 言 , 向 那 僧 道 說 道 : 「 大 師 , 弟 子 蠢 物 , 不 能 見 禮 了 。 適 聞 二 位 談 那 人 世 間 榮 耀 繁 華 , 心 切 慕 之 。 弟 子 質 雖 粗 蠢 , 性 卻 稍 通 , 況 見 二 師 仙 形 道 體 , 定 非 凡 品 , 必 有 補 天 濟 世 之 材 , 利 物 濟 人 之 德 。 如 蒙 發 一 點 慈 心 , 攜 帶 弟 子 得 入 紅 塵 , 在 那 富 貴 場 中 , 溫 柔 鄉 裏 受 享 幾 年 , 自 當 永 佩 洪 恩 , 萬 劫 不 忘 也 。 」 二 仙 師 聽 畢 , 齊 憨 笑 道 : 「 善 哉 , 善 哉 ! 那 紅 塵 中 有 卻 有 些 樂 事 , 但 不 能 永 遠 依 恃 ; 況 又 有 『 美 中 不 足 , 好 事 多 磨 』 八 個 字 緊 相 連 屬 , 瞬 息 間 則 又 樂 極 悲 生 , 人 非 物 換 , 究 竟 是 到 頭 一 夢 , 萬 境 歸 空 , 倒 不 如 不 去 的 好 。 」 這 石 凡 心 已 熾 , 那 裏 聽 得 進 這 話 去 , 乃 復 苦 求 再 四 。 二 仙 知 不 可 強 制 , 乃 嘆 道 : 「 此 亦 靜 極 思 動 , 無 中 生 有 之 數 也 。 既 如 此 , 我 們 便 攜 你 去 受 享 受 享 , 只 是 到 不 得 意 時 , 切 莫 後 悔 。 」 石 道 : 「 自 然 , 自 然 。 」 那 僧 又 道 : 「 若 說 你 性 靈 , 卻 又 如 此 質 蠢 , 並 更 無 奇 貴 之 處 。 如 此 也 只 好 踮 腳 而 已 。 也 罷 , 我 如 今 大 施 佛 法 助 你 助 , 待 劫 終 之 日 , 復 還 本 質 , 以 了 此 案 。 你 道 好 否 ﹖ 」 石 頭 聽 了 , 感 謝 不 盡 。 那 僧 便 念 咒 書 符 , 大 展 幻 術 , 將 一 塊 大 石 登 時 變 成 一 塊 鮮 明 瑩 潔 的 美 玉 , 且 又 縮 成 扇 墜 大 小 的 可 佩 可 拿 。 那 僧 托 於 掌 上 , 笑 道 : 「 形 體 倒 也 是 個 寶 物 了 ! 還 只 沒 有 實 在 的 好 處 , 須 得 再 鐫 上 數 字 , 使 人 一 見 便 知 是 奇 物 方 妙 。 然 後 攜 你 到 那 昌 明 隆 盛 之 邦 , 詩 禮 簪 纓 之 族 , 花 柳 繁 華 地 , 溫 柔 富 貴 鄉 去 安 身 樂 業 。 」 石 頭 聽 了 , 喜 不 能 禁 , 乃 問 : 「 不 知 賜 了 弟 子 那 幾 件 奇 處 , 又 不 知 攜 了 弟 子 到 何 地 方 ﹖ 望 乞 明 示 , 使 弟 子 不 惑 。 」 那 僧 笑 道 : 「 你 且 莫 問 , 日 後 自 然 明 白 的 。 」 說 著 , 便 袖 了 這 石 , 同 那 道 人 飄 然 而 去 , 竟 不 知 投 奔 何 方 何 捨 。

    後 來 , 又 不 知 過 了 幾 世 幾 劫 , 因 有 個 空 空 道 人 訪 道 求 仙 , 忽 從 這 大 荒 山 無 稽 崖 青 埂 峰 下 經 過 , 忽 見 一 大 塊 石 上 字 跡 分 明 , 編 述 歷 歷 。 空 空 道 人 乃 從 頭 一 看 , 原 來 就 是 無 材 補 天 , 幻 形 入 世 , 蒙 茫 茫 大 士 , 渺 渺 真 人 攜 入 紅 塵 , 歷 盡 離 合 悲 歡 炎 涼 世 態 的 一 段 故 事 。 後 面 又 有 一 首 偈 云 :

    無 材 可 去 補 蒼 天 , 枉 入 紅 塵 若 許 年 。

    此 係 身 前 身 後 事 , 倩 誰 記 去 作 奇 傳 ﹖

    詩 後 便 是 此 石 墜 落 之 鄉 , 投 胎 之 處 , 親 自 經 歷 的 一 段 陳 跡 故 事 。 其 中 家 庭 閨 閣 瑣 事 , 以 及 閑 情 詩 詞 倒 還 全 備 , 或 可 適 趣 解 悶 ; 然 朝 代 年 紀 , 地 輿 邦 國 卻 反 失 落 無 考 。

    空 空 道 人 遂 向 石 頭 說 道 : 「 石 兄 , 你 這 一 段 故 事 , 據 你 自 己 說 有 些 趣 味 , 故 編 寫 在 此 , 意 欲 問 世 傳 奇 。 據 我 看 來 , 第 一 件 , 無 朝 代 年 紀 可 考 ; 第 二 件 , 並 無 大 賢 大 忠 理 朝 廷 治 風 俗 的 善 政 , 其 中 只 不 過 幾 個 異 樣 女 子 , 或 情 或 痴 , 或 小 才 微 善 , 亦 無 班 姑 、 蔡 女 之 德 能 。 我 縱 抄 去 , 恐 世 人 不 愛 看 呢 。 」

    石 頭 笑 答 道 : 「 我 師 何 太 痴 耶 ! 若 云 無 朝 代 可 考 , 今 我 師 竟 假 借 漢 唐 等 年 紀 添 綴 , 又 有 何 難 ﹖ 但 我 想 , 歷 來 野 史 , 皆 蹈 一 轍 , 莫 如 我 這 不 借 此 套 者 , 反 倒 新 奇 別 致 , 不 過 只 取 其 事 體 情 理 罷 了 , 又 何 必 拘 拘 於 朝 代 年 紀 哉 ! 再 者 , 市 井 俗 人 喜 看 理 治 之 書 者 甚 少 , 愛 適 趣 閑 文 者 特 多 。 歷 來 野 史 , 或 訕 謗 君 相 , 或 貶 人 妻 女 , 奸 淫 兇 惡 , 不 可 勝 數 。 更 有 一 種 風 月 筆 墨 , 其 淫 穢 污 臭 , 屠 毒 筆 墨 , 壞 人 子 弟 , 又 不 可 勝 數 。 至 若 佳 人 才 子 等 書 , 則 又 千 部 共 出 一 套 , 且 其 中 終 不 能 不 涉 於 淫 濫 , 以 致 滿 紙 潘 安 、 子 建 、 西 子 、 文 君 , 不 過 作 者 要 寫 出 自 己 的 那 兩 首 情 詩 艷 賦 來 , 故 假 擬 出 男 女 二 人 名 姓 , 又 必 旁 出 一 小 人 其 間 撥 亂 , 亦 如 劇 中 之 小 丑 然 。 且 鬟 婢 開 口 即 者 也 之 乎 , 非 文 即 理 。 故 逐 一 看 去 , 悉 皆 自 相 矛 盾 , 大 不 近 情 理 之 話 , 竟 不 如 我 半 世 親 睹 親 聞 的 這 幾 個 女 子 , 雖 不 敢 說 強 似 前 代 書 中 所 有 之 人 , 但 事 跡 原 委 , 亦 可 以 消 愁 破 悶 ; 也 有 幾 首 歪 詩 熟 話 , 可 以 噴 飯 供 酒 。 至 若 離 合 悲 歡 , 興 衰 際 遇 , 則 又 追 蹤 躡 跡 , 不 敢 稍 加 穿 鑿 , 徒 為 供 人 之 目 而 反 失 其 真 傳 者 。 今 之 人 , 貧 者 日 為 衣 食 所 累 , 富 者 又 懷 不 足 之 心 , 縱 然 一 時 稍 閑 , 又 有 貪 淫 戀 色 、 好 貨 尋 愁 之 事 , 那 裏 去 有 工 夫 看 那 理 治 之 書 ﹖ 所 以 我 這 一 段 故 事 , 也 不 願 世 人 稱 奇 道 妙 , 也 不 定 要 世 人 喜 悅 檢 讀 , 只 願 他 們 當 那 醉 淫 飽 臥 之 時 , 或 避 世 去 愁 之 際 , 把 此 一 玩 , 豈 不 省 了 些 壽 命 筋 力 ﹖ 就 比 那 謀 虛 逐 妄 , 卻 也 省 了 口 舌 是 非 之 害 , 腿 腳 奔 忙 之 苦 。 再 者 , 亦 令 世 人 換 新 眼 目 , 不 比 那 些 胡 牽 亂 扯 , 忽 離 忽 遇 , 滿 紙 才 人 淑 女 、 子 建 文 君 紅 娘 小 玉 等 通 共 熟 套 之 舊 稿 。 我 師 意 為 何 如 ﹖?

    空 空 道 人 聽 如 此 說 , 思 忖 半 晌 , 將 《 石 頭 記 》 再 檢 閱 一 遍 , 因 見 上 面 雖 有 些 指 奸 責 佞 貶 惡 誅 邪 之 語 , 亦 非 傷 時 罵 世 之 旨 ; 及 至 君 仁 臣 良 父 慈 子 孝 , 凡 倫 常 所 關 之 處 , 皆 是 稱 功 頌 德 , 眷 眷 無 窮 , 實 非 別 書 之 可 比 。 雖 其 中 大 旨 談 情 , 亦 不 過 實 錄 其 事 , 又 非 假 擬 妄 稱 , 一 味 淫 邀 艷 約 , 私 訂 偷 盟 之 可 比 。 因 毫 不 干 涉 時 世 , 方 從 頭 至 尾 抄 錄 回 來 , 問 世 傳 奇 。 從 此 空 空 道 人 因 空 見 色 , 由 色 生 情 , 傳 情 入 色 , 自 色 悟 空 , 遂 易 名 為 情 僧 , 改 《 石 頭 記 》 為 《 情 僧 錄 》 。 東 魯 孔 梅 溪 則 題 曰 《 風 月 寶 鑒 》 。 後 因 曹 雪 芹 於 悼 紅 軒 中 披 閱 十 載 , 增 刪 五 次 , 纂 成 目 錄 , 分 出 章 回 , 則 題 曰 《 金 陵 十 二 釵 》 , 並 題 一 絕 云 :

    滿 紙 荒 唐 言 , 一 把 辛 酸 淚 !

    都 云 作 者 痴 , 誰 解 其 中 味 ﹖

    出 則 既 明 , 且 看 石 上 是 何 故 事 。 按 那 石 上 書 云 :

    當 日 地 陷 東 南 , 這 東 南 一 隅 有 處 曰 姑 蘇 , 有 城 曰 閶 門 者 , 最 是 紅 塵 中 一 二 等 富 貴 風 流 之 地 。 這 閶 門 外 有 個 十 裏 街 , 街 內 有 個 仁 清 巷 , 巷 內 有 個 古 廟 , 因 地 方 窄 狹 , 人 皆 呼 作 葫 蘆 廟 。 廟 旁 住 著 一 家 鄉 宦 , 姓 甄 , 名 費 , 字 士 隱 。 嫡 妻 封 氏 , 情 性 賢 淑 , 深 明 禮 義 。 家 中 雖 不 甚 富 貴 , 然 本 地 便 也 推 他 為 望 族 了 。 因 這 甄 士 隱 稟 性 恬 淡 , 不 以 功 名 為 念 , 每 日 只 以 觀 花 修 竹 、 酌 酒 吟 詩 為 樂 , 倒 是 神 仙 一 流 人 品 。 只 是 一 件 不 足 : 如 今 年 已 半 百 , 膝 下 無 兒 , 只 有 一 女 , 乳 名 喚 作 英 蓮 , 年 方 三 歲 。

    一 日 , 炎 夏 永 晝 , 士 隱 於 書 房 閑 坐 , 至 手 倦 拋 書 , 伏 幾 少 憩 , 不 覺 朦 朧 睡 去 。 夢 至 一 處 , 不 辨 是 何 地 方 。 忽 見 那 廂 來 了 一 僧 一 道 , 且 行 且 談 。 只 聽 道 人 問 道 : 「 你 了 這 蠢 物 , 意 欲 何 往 ﹖ 」 那 僧 笑 道 : 「 你 放 心 , 如 今 現 有 一 段 風 流 公 案 正 該 了 結 , 這 一 干 風 流 冤 家 , 尚 未 投 胎 入 世 。 趁 此 機 會 , 就 將 此 蠢 物 夾 帶 於 中 , 使 他 去 經 歷 經 歷 。 」 那 道 人 道 : 「 原 來 近 日 風 流 冤 孽 又 將 造 劫 歷 世 去 不 成 ﹖ 但 不 知 落 於 何 方 何 處 ﹖ 」 那 僧 笑 道 : 「 此 事 說 來 好 笑 , 竟 是 千 古 未 聞 的 罕 事 。 只 因 西 方 靈 河 岸 上 三 生 石 畔 , 有 絳 珠 草 一 株 , 時 有 赤 瑕 宮 神 瑛 侍 者 , 日 以 甘 露 灌 溉 , 這 絳 珠 草 始 得 久 延 歲 月 。 後 來 既 受 天 地 精 華 , 復 得 雨 露 滋 養 , 遂 得 脫 卻 草 胎 木 質 , 得 換 人 形 , 僅 修 成 個 女 體 , 終 日 游 於 離 恨 天 外 , 飢 則 食 蜜 青 果 為 膳 , 渴 則 飲 灌 愁 海 水 為 湯 。 只 因 尚 未 酬 報 灌 溉 之 德 , 故 其 五 內 便 鬱 結 著 一 段 纏 綿 不 盡 之 意 。 恰 近 日 這 神 瑛 侍 者 凡 心 偶 熾 , 乘 此 昌 明 太 平 朝 世 , 意 欲 下 凡 造 歷 幻 緣 , 已 在 警 幻 仙 子 案 前 挂 了 號 。 警 幻 亦 曾 問 及 , 灌 溉 之 情 未 償 , 趁 此 倒 可 了 結 的 。 那 絳 珠 仙 子 道 : 『 他 是 甘 露 之 惠 , 我 並 無 此 水 可 還 。 他 既 下 世 為 人 , 我 也 去 下 世 為 人 , 但 把 我 一 生 所 有 的 眼 淚 還 他 , 也 償 還 得 過 他 了 。 』 因 此 一 事 , 就 勾 出 多 少 風 流 冤 家 來 , 陪 他 們 去 了 結 此 案 。 」

    那 道 人 道 : 「 果 是 罕 聞 。 實 未 聞 有 還 淚 之 說 。 想 來 這 一 段 故 事 , 比 歷 來 風 月 事 故 更 加 瑣 碎 細 膩 了 。 」 那 僧 道 : 「 歷 來 幾 個 風 流 人 物 , 不 過 傳 其 大 概 以 及 詩 詞 篇 章 而 已 ; 至 家 庭 閨 閣 中 一 飲 一 食 , 總 未 述 記 。 再 者 , 大 半 風 月 故 事 , 不 過 偷 香 竊 玉 、 暗 約 私 奔 而 已 , 並 不 曾 將 兒 女 之 真 情 發 泄 一 二 。 想 這 一 干 人 入 世 , 其 情 痴 色 鬼 , 賢 愚 不 肖 者 , 悉 與 前 人 傳 述 不 同 矣 。 」 那 道 人 道 : 「 趁 此 何 不 你 我 也 去 下 世 度 脫 幾 個 , 豈 不 是 一 場 功 德 ﹖ 」 那 僧 道 : 「 正 合 吾 意 。 你 且 同 我 到 警 幻 仙 子 宮 中 , 將 蠢 物 交 割 清 楚 , 待 這 一 干 風 流 孽 鬼 下 世 已 完 , 你 我 再 去 。 如 今 雖 已 有 一 半 落 塵 , 然 猶 未 全 集 。 」 道 人 道 : 「 既 如 此 , 便 隨 你 去 來 。 」

    卻 說 甄 士 隱 俱 聽 得 明 白 , 但 不 知 所 云 「 蠢 物 」 係 何 東 西 。 遂 不 禁 上 前 施 禮 , 笑 問 道 : 「 二 仙 師 請 了 。 」 那 僧 道 也 忙 答 禮 相 問 。 士 隱 因 說 道 : 「 適 聞 仙 師 所 談 因 果 , 實 人 世 罕 聞 者 。 但 弟 子 愚 濁 , 不 能 洞 悉 明 白 , 若 蒙 大 開 痴 頑 , 備 細 一 聞 , 弟 子 則 洗 耳 諦 聽 , 稍 能 警 省 , 亦 可 免 沉 倫 之 苦 。 」 二 仙 笑 道 : 「 此 乃 玄 機 不 可 預 泄 者 。 到 那 時 不 要 忘 我 二 人 , 便 可 跳 出 火 坑 矣 。 」 士 隱 聽 了 , 不 便 再 問 。 因 笑 道 : 「 玄 機 不 可 預 泄 , 但 適 云 『 蠢 物 』 , 不 知 為 何 , 或 可 一 見 否 ﹖ 」 那 僧 道 : 「 若 問 此 物 , 倒 有 一 面 之 緣 。 」 說 著 , 取 出 遞 與 士 隱 。 士 隱 接 了 看 時 , 原 來 是 塊 鮮 明 美 玉 , 上 面 字 跡 分 明 , 鐫 著 「 通 靈 寶 玉 」 四 字 , 後 面 還 有 幾 行 小 字 。 正 欲 細 看 時 , 那 僧 便 說 已 到 幻 境 , 便 強 從 手 中 奪 了 去 , 與 道 人 竟 過 一 大 石 牌 坊 , 上 書 四 個 大 字 , 乃 是 「 太 虛 幻 境 」 。 兩 邊 又 有 一 幅 對 聯 , 道 是 :

    假 作 真 時 真 亦 假 , 無 為 有 處 有 還 無 。

    士 隱 意 欲 也 跟 了 過 去 , 方 舉 步 時 , 忽 聽 一 聲 霹 靂 , 有 若 山 崩 地 陷 。 士 隱 大 叫 一 聲 , 定 睛 一 看 , 只 見 烈 日 炎 炎 , 芭 蕉 冉 冉 , 所 夢 之 事 便 忘 了 大 半 。 又 見 奶 母 正 抱 了 英 蓮 走 來 。 士 隱 見 女 兒 越 發 生 得 粉 妝 玉 琢 , 乖 覺 可 喜 , 便 伸 手 接 來 , 抱 在 懷 內 , 逗 他 頑 耍 一 回 , 又 帶 至 街 前 , 看 那 過 會 的 熱 鬧 。 方 欲 進 來 時 , 只 見 從 那 邊 來 了 一 僧 一 道 : 那 僧 則 癩 頭 跣 腳 , 那 道 則 跛 足 蓬 頭 , 瘋 瘋 癲 癲 , 揮 霍 談 笑 而 至 。 及 至 到 了 他 門 前 , 看 見 士 隱 抱 著 英 蓮 , 那 僧 便 大 哭 起 來 , 又 向 士 隱 道 : 「 施 主 , 你 把 這 有 命 無 運 , 累 及 爹 娘 之 物 , 抱 在 懷 內 作 甚 ﹖ 」 士 隱 聽 了 , 知 是 瘋 話 , 也 不 去 睬 他 。 那 僧 還 說 : 「 捨 我 罷 , 捨 我 罷 ! 」 士 隱 不 耐 煩 , 便 抱 女 兒 撤 身 要 進 去 , 那 僧 乃 指 著 他 大 笑 , 口 內 念 了 四 句 言 詞 道 :

    慣 養 嬌 生 笑 你 癡 , 菱 花 空 對 雪 澌 澌 。

    好 防 佳 節 元 宵 後 , 便 是 煙 消 火 滅 時 。

    士 隱 聽 得 明 白 , 心 下 猶 豫 , 意 欲 問 他 們 來 歷 。 只 聽 道 人 說 道 : 「 你 我 不 必 同 行 , 就 此 分 手 , 各 幹 營 生 去 罷 。 三 劫 後 , 我 在 北 邙 山 等 你 , 會 齊 了 同 往 太 虛 幻 境 銷 號 。 」 那 僧 道 : 「 最 妙 , 最 妙 ! 」 說 畢 , 二 人 一 去 , 再 不 見 個 蹤 影 了 。 士 隱 心 中 此 時 自 忖 : 這 兩 個 人 必 有 來 歷 , 該 試 一 問 , 如 今 悔 卻 晚 也 。

    這 士 隱 正 痴 想 , 忽 見 隔 壁 葫 蘆 廟 內 寄 居 的 一 個 窮 儒 — — 姓 賈 名 化 , 表 字 時 飛 , 別 號 雨 村 者 走 了 出 來 。 這 賈 雨 村 原 係 胡 州 人 氏 , 也 是 詩 書 仕 宦 之 族 , 因 他 生 於 末 世 , 父 母 祖 宗 根 基 已 盡 , 人 口 衰 喪 , 只 剩 得 他 一 身 一 口 , 在 家 鄉 無 益 , 因 進 京 求 取 功 名 , 再 整 基 業 。 自 前 歲 來 此 , 又 淹 蹇 住 了 , 暫 寄 廟 中 安 身 , 每 日 賣 字 作 文 為 生 , 故 士 隱 常 與 他 交 接 。 當 下 雨 村 見 了 士 隱 , 忙 施 禮 陪 笑 道 : 「 老 先 生 倚 門 佇 望 , 敢 是 街 市 上 有 甚 新 聞 否 ﹖ 」 士 隱 笑 道 : 「 非 也 。 適 因 小 女 啼 哭 , 引 他 出 來 作 耍 , 正 是 無 聊 之 甚 , 兄 來 得 正 妙 , 請 入 小 齋 一 談 , 彼 此 皆 可 消 此 永 晝 。 」 說 著 , 便 令 人 送 女 兒 進 去 , 自 與 雨 村 攜 手 來 至 書 房 中 。 小 童 獻 茶 。 方 談 得 三 五 句 話 , 忽 家 人 飛 報 : 「 嚴 老 爺 來 拜 。 」 士 隱 慌 的 忙 起 身 謝 罪 道 : 「 恕 誑 駕 之 罪 , 略 坐 , 弟 即 來 陪 。 」 雨 村 忙 起 身 亦 讓 道 : 「 老 先 生 請 便 。 晚 生 乃 常 造 之 客 , 稍 候 何 妨 。 」 說 著 , 士 隱 已 出 前 廳 去 了 。

    這 裏 雨 村 且 翻 弄 書 籍 解 悶 。 忽 聽 得 窗 外 有 女 子 嗽 聲 , 雨 村 遂 起 身 往 窗 外 一 看 , 原 來 是 一 個 丫 鬟 , 在 那 裏 擷 花 , 生 得 儀 容 不 俗 , 眉 目 清 明 , 雖 無 十 分 姿 色 , 卻 亦 有 動 人 之 處 。 雨 村 不 覺 看 的 呆 了 。 那 甄 家 丫 鬟 擷 了 花 , 方 欲 走 時 , 猛 抬 頭 見 窗 內 有 人 , 敝 巾 舊 服 , 雖 是 貧 窘 , 然 生 得 腰 圓 背 厚 , 面 闊 口 方 , 更 兼 劍 眉 星 眼 , 直 鼻 權 腮 。 這 丫 鬟 忙 轉 身 回 避 , 心 下 乃 想 : 「 這 人 生 的 這 樣 雄 壯 , 卻 又 這 樣 襤 褸 , 想 他 定 是 我 家 主 人 常 說 的 什 麼 賈 雨 村 了 , 每 有 意 幫 助 周 濟 , 只 是 沒 甚 機 會 。 我 家 並 無 這 樣 貧 窘 親 友 , 想 定 是 此 人 無 疑 了 。 怪 道 又 說 他 必 非 久 困 之 人 。 」 如 此 想 來 , 不 免 又 回 頭 兩 次 。 雨 村 見 他 回 了 頭 , 便 自 為 這 女 子 心 中 有 意 於 他 , 便 狂 喜 不 盡 , 自 為 此 女 子 必 是 個 巨 眼 英 雄 , 風 塵 中 之 知 己 也 。 一 時 小 童 進 來 , 雨 村 打 聽 得 前 面 留 飯 , 不 可 久 待 , 遂 從 夾 道 中 自 便 出 門 去 了 。 士 隱 待 客 既 散 , 知 雨 村 自 便 , 也 不 去 再 邀 。

    一 日 , 早 又 中 秋 佳 節 。 士 隱 家 宴 已 畢 , 乃 又 另 具 一 席 於 書 房 , 卻 自 己 步 月 至 廟 中 來 邀 雨 村 。 原 來 雨 村 自 那 日 見 了 甄 家 之 婢 曾 回 顧 他 兩 次 , 自 為 是 個 知 己 , 便 時 刻 放 在 心 上 。 今 又 正 值 中 秋 , 不 免 對 月 有 懷 , 因 而 口 占 五 言 一 律 云 :

    未 卜 三 生 願 , 頻 添 一 段 愁 。

    悶 來 時 斂 額 , 行 去 幾 回 頭 。

    自 顧 風 前 影 , 誰 堪 月 下 儔 ﹖

    蟾 光 如 有 意 , 先 上 玉 人 樓 。

    雨 村 吟 罷 , 因 又 思 及 平 生 抱 負 , 苦 未 逢 時 , 乃 又 搔 首 對 天 長 嘆 , 復 高 吟 一 聯 曰 :

    玉 在 匱 中 求 善 價 , 釵 於 奩 內 待 時 飛 。

    恰 值 士 隱 走 來 聽 見 , 笑 道 : 「 雨 村 兄 真 抱 負 不 淺 也 ! 」 雨 村 忙 笑 道 : 「 不 過 偶 吟 前 人 之 句 , 何 敢 狂 誕 至 此 。 」 因 問 : 「 老 先 生 何 興 至 此 ﹖ 」 士 隱 笑 道 : 「 今 夜 中 秋 , 俗 謂 『 團 圓 之 節 』 , 想 尊 兄 旅 寄 僧 房 , 不 無 寂 寥 之 感 , 故 特 具 小 酌 , 邀 兄 到 敝 齋 一 飲 , 不 知 可 納 芹 意 否 ﹖ 」 雨 村 聽 了 , 並 不 推 辭 , 便 笑 道 : 「 既 蒙 厚 愛 , 何 敢 拂 此 盛 情 。 」 說 著 , 便 同 士 隱 復 過 這 邊 書 院 中 來 。

    須 臾 茶 畢 , 早 已 設 下 杯 盤 , 那 美 酒 佳 肴 自 不 必 說 。 二 人 歸 坐 , 先 是 款 斟 漫 飲 , 次 漸 談 至 興 濃 , 不 覺 飛 觥 限 斝 起 來 。 當 時 街 坊 上 家 家 簫 管 , 戶 戶 弦 歌 , 當 頭 一 輪 明 月 , 飛 彩 凝 輝 , 二 人 愈 添 豪 興 , 酒 到 杯 乾 。 雨 村 此 時 已 有 七 八 分 酒 意 , 狂 興 不 禁 , 乃 對 月 寓 懷 , 口 號 一 絕 云 :

    時 逢 三 五 便 團 圓 , 滿 把 晴 光 護 玉 欄 。

    天 上 一 輪 才 捧 出 , 人 間 萬 姓 仰 頭 看 。

    士 隱 聽 了 , 大 叫 : 「 妙 哉 ! 吾 每 謂 兄 必 非 久 居 人 下 者 , 今 所 吟 之 句 , 飛 騰 之 兆 已 見 , 不 日 可 接 履 於 雲 霓 之 上 矣 。 可 賀 , 可 賀 ! 」 乃 親 斟 一 斗 為 賀 。 雨 村 因 乾 過 , 嘆 道 : 「 非 晚 生 酒 後 狂 言 , 若 論 時 尚 之 學 , 晚 生 也 或 可 去 充 數 沽 名 , 只 是 目 今 行 囊 路 費 一 概 無 措 , 神 京 路 遠 , 非 賴 賣 字 撰 文 即 能 到 者 。 」 士 隱 不 待 說 完 , 便 道 : 「 兄 何 不 早 言 。 愚 每 有 此 心 , 但 每 遇 兄 時 , 兄 並 未 談 及 , 愚 故 未 敢 唐 突 。 今 既 及 此 , 愚 雖 不 才 , 『 義 利 』 二 字 卻 還 識 得 。 且 喜 明 歲 正 當 大 比 , 兄 宜 作 速 入 都 , 春 闈 一 戰 , 方 不 負 兄 之 所 學 也 。 其 盤 費 餘 事 , 弟 自 代 為 處 置 , 亦 不 枉 兄 之 謬 識 矣 ! 」 當 下 即 命 小 童 進 去 , 速 封 五 十 兩 白 銀 , 並 兩 套 冬 衣 。 又 云 : 「 十 九 日 乃 黃 道 之 期 , 兄 可 即 買 舟 西 上 , 待 雄 飛 高 舉 , 明 冬 再 晤 , 豈 非 大 快 之 事 耶 ! 」 雨 村 收 了 銀 衣 , 不 過 略 謝 一 語 , 並 不 介 意 , 仍 是 吃 酒 談 笑 。 那 天 已 交 了 三 更 , 二 人 方 散 。

    士 隱 送 雨 村 去 後 , 回 房 一 覺 , 直 至 紅 日 三 竿 方 醒 。 因 思 昨 夜 之 事 , 意 欲 再 寫 兩 封 荐 書 與 雨 村 帶 至 神 都 , 使 雨 村 投 謁 個 仕 宦 之 家 為 寄 足 之 地 。 因 使 人 過 去 請 時 , 那 家 人 去 了 回 來 說 : 「 和 尚 說 , 賈 爺 今 日 五 鼓 已 進 京 去 了 , 也 曾 留 下 話 與 和 尚 轉 達 老 爺 , 說 『 讀 書 人 不 在 黃 道 黑 道 , 總 以 事 理 為 要 , 不 及 面 辭 了 。 』 」 士 隱 聽 了 , 也 只 得 罷 了 。

    真 是 閑 處 光 陰 易 過 , 倏 忽 又 是 元 霄 佳 節 矣 。 士 隱 命 家 人 霍 啟 抱 了 英 蓮 去 看 社 火 花 燈 , 半 夜 中 , 霍 啟 因 要 小 解 , 便 將 英 蓮 放 在 一 家 門 檻 上 坐 著 。 待 他 小 解 完 了 來 抱 時 , 那 有 英 蓮 的 蹤 影 ﹖ 急 得 霍 啟 直 尋 了 半 夜 , 至 天 明 不 見 , 那 霍 啟 也 就 不 敢 回 來 見 主 人 , 便 逃 往 他 鄉 去 了 。 那 士 隱 夫 婦 , 見 女 兒 一 夜 不 歸 , 便 知 有 些 不 妥 , 再 使 幾 人 去 尋 找 , 回 來 皆 云 連 音 響 皆 無 。 夫 妻 二 人 , 半 世 只 生 此 女 , 一 旦 失 落 , 豈 不 思 想 , 因 此 晝 夜 啼 哭 , 幾 乎 不 曾 尋 死 。 看 看 的 一 月 , 士 隱 先 就 得 了 一 病 , 當 時 封 氏 孺 人 也 因 思 女 構 疾 , 日 日 請 醫 療 治 。

    不 想 這 日 三 月 十 五 , 葫 蘆 廟 中 炸 供 , 那 些 和 尚 不 加 小 心 , 致 使 油 鍋 火 逸 , 便 燒 著 窗 紙 。 此 方 人 家 多 用 竹 籬 木 壁 者 , 大 抵 也 因 劫 數 , 於 是 接 二 連 三 , 牽 五 挂 四 , 將 一 條 街 燒 得 如 火 焰 山 一 般 。 彼 時 雖 有 軍 民 來 救 , 那 火 已 成 了 勢 , 如 何 救 得 下 ﹖ 直 燒 了 一 夜 , 方 漸 漸 的 熄 去 , 也 不 知 燒 了 幾 家 。 只 可 憐 甄 家 在 隔 壁 , 早 已 燒 成 一 片 瓦 礫 場 了 。 只 有 他 夫 婦 並 幾 個 家 人 的 性 命 不 曾 傷 了 。 急 得 士 隱 惟 跌 足 長 嘆 而 已 。 只 得 與 妻 子 商 議 , 且 到 田 庄 上 去 安 身 。 偏 值 近 年 水 旱 不 收 , 鼠 盜 蜂 起 , 無 非 搶 田 奪 地 , 鼠 竊 狗 偷 , 民 不 安 生 , 因 此 官 兵 剿 捕 , 難 以 安 身 。 士 隱 只 得 將 田 庄 都 折 變 了 , 便 攜 了 妻 子 與 兩 個 丫 鬟 投 他 岳 丈 家 去 。

    他 岳 丈 名 喚 封 肅 , 本 貫 大 如 州 人 氏 , 雖 是 務 農 , 家 中 都 還 殷 實 。 今 見 女 婿 這 等 狼 狽 而 來 , 心 中 便 有 些 不 樂 。 幸 而 士 隱 還 有 折 變 田 地 的 銀 子 未 曾 用 完 , 拿 出 來 托 他 隨 分 就 價 薄 置 些 須 房 地 , 為 後 日 衣 食 之 計 。 那 封 肅 便 半 哄 半 賺 , 些 須 與 他 些 薄 田 朽 屋 。 士 隱 乃 讀 書 之 人 , 不 慣 生 理 稼 穡 等 事 , 勉 強 支 持 了 一 二 年 , 越 覺 窮 了 下 去 。 封 肅 每 見 面 時 , 便 說 些 現 成 話 , 且 人 前 人 後 又 怨 他 們 不 善 過 活 , 只 一 味 好 吃 懶 作 等 語 。 士 隱 知 投 人 不 著 , 心 中 未 免 悔 恨 , 再 兼 上 年 驚 唬 , 急 忿 怨 痛 , 已 有 積 傷 , 暮 年 之 人 , 貧 病 交 攻 , 竟 漸 漸 的 露 出 那 下 世 的 光 景 來 。

    可 巧 這 日 拄 了 拐 杖 掙 挫 到 街 前 散 散 心 時 , 忽 見 那 邊 來 了 一 個 跛 足 道 人 , 瘋 癲 落 脫 , 麻 屣 鶉 衣 , 口 內 念 著 幾 句 言 詞 , 道 是 :

    世 人 都 曉 神 仙 好 , 惟 有 功 名 忘 不 了 !

    古 今 將 相 在 何 方 ﹖ 荒 塚 一 堆 草 沒 了 。

    世 人 都 曉 神 仙 好 , 只 有 金 銀 忘 不 了 !

    終 朝 只 恨 聚 無 多 , 及 到 多 時 眼 閉 了 。

    世 人 都 曉 神 仙 好 , 只 有 姣 妻 忘 不 了 !

    君 生 日 日 說 恩 情 , 君 死 又 隨 人 去 了 。

    世 人 都 曉 神 仙 好 , 只 有 兒 孫 忘 不 了 !

    痴 心 父 母 古 來 多 , 孝 順 兒 孫 誰 見 了 ﹖

    士 隱 聽 了 , 便 迎 上 來 道 : 「 你 滿 口 說 些 什 麼 ﹖ 只 聽 見 些 『 好 』 『 了 』 『 好 』 『 了 』 。 那 道 人 笑 道 : 「 你 若 果 聽 見 『 好 』 『 了 』 二 字 , 還 算 你 明 白 。 可 知 世 上 萬 般 , 好 便 是 了 , 了 便 是 好 。 若 不 了 , 便 不 好 , 若 要 好 , 須 是 了 。 我 這 歌 兒 , 便 名 《 好 了 歌 》 。 」 士 隱 本 是 有 宿 慧 的 , 一 聞 此 言 , 心 中 早 已 徹 悟 。 因 笑 道 : 「 且 住 ! 待 我 將 你 這 《 好 了 歌 》 解 注 出 來 何 如 ﹖ 」 道 人 笑 道 : 「 你 解 , 你 解 。 」 士 隱 乃 說 道 :

    室 空 堂 , 當 年 笏 滿 床 , 衰 草 枯 楊 , 曾 為 歌 舞 場 。 蛛 絲 兒 結 滿 雕 梁 , 綠 紗 今 又 糊 在 蓬 窗 上 。 說 什 麼 脂 正 濃 , 粉 正 香 , 如 何 兩 鬢 又 成 霜 ﹖ 昨 日 黃 土 隴 頭 送 白 骨 , 今 宵 紅 燈 帳 底 臥 鴛 鴦 。 金 滿 箱 , 銀 滿 箱 , 展 眼 乞 丐 人 皆 謗 。 正 嘆 他 人 命 不 長 , 那 知 自 己 歸 來 喪 ! 訓 有 方 , 保 不 定 日 後 作 強 梁 。 擇 膏 梁 , 誰 承 望 流 落 在 煙 花 巷 ! 因 嫌 紗 帽 小 , 致 使 鎖 枷 扛 , 昨 憐 破 襖 寒 , 今 嫌 紫 蟒 長 : 亂 烘 烘 你 方 唱 罷 我 登 場 , 反 認 他 鄉 是 故 鄉 。 甚 荒 唐 , 到 頭 來 都 是 為 他 人 作 嫁 衣 裳 !

    那 瘋 跛 道 人 聽 了 , 拍 掌 笑 道 : 「 解 得 切 , 解 得 切 ! 」 士 隱 便 說 一 聲 「 走 罷 ! 」 將 道 人 肩 上 褡 褳 搶 了 過 來 背 著 , 竟 不 回 家 , 同 了 瘋 道 人 飄 飄 而 去 。 當 下 烘 動 街 坊 , 眾 人 當 作 一 件 新 聞 傳 說 。 封 氏 聞 得 此 信 , 哭 個 死 去 活 來 , 只 得 與 父 親 商 議 , 遣 人 各 處 訪 尋 , 那 討 音 信 ﹖ 無 奈 何 , 少 不 得 依 靠 著 他 父 母 度 日 。 幸 而 身 邊 還 有 兩 個 舊 日 的 丫 鬟 伏 侍 , 主 僕 三 人 , 日 夜 作 些 針 線 發 賣 , 幫 著 父 親 用 度 。 那 封 肅 雖 然 日 日 抱 怨 , 也 無 可 奈 何 了 。

    這 日 , 那 甄 家 大 丫 鬟 在 門 前 買 線 , 忽 聽 街 上 喝 道 之 聲 , 眾 人 都 說 新 太 爺 到 任 。 丫 鬟 於 是 隱 在 門 內 看 時 , 只 見 軍 牢 快 手 , 一 對 一 對 的 過 去 , 俄 而 大 轎 抬 著 一 個 烏 帽 猩 袍 的 官 府 過 去 。 丫 鬟 倒 發 了 個 怔 , 自 思 這 官 好 面 善 , 倒 像 在 那 裏 見 過 的 。 於 是 進 入 房 中 , 也 就 丟 過 不 在 心 上 。 至 晚 間 , 正 待 歇 息 之 時 , 忽 聽 一 片 聲 打 的 門 響 , 許 多 人 亂 嚷 , 說 : 「 本 府 太 爺 差 人 來 傳 人 問 話 。 」 封 肅 聽 了 , 唬 得 目 瞪 口 呆 , 不 知 有 何 禍 事 。

TOP

第 二 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

    詩 云  

    一 局 輸 贏 料 不 真 , 香 銷 茶 盡 尚 逡 巡 。

    欲 知 目 下 興 衰 兆 , 須 問 旁 觀 冷 眼 人 。

    卻 說 封 肅 因 聽 見 公 差 傳 喚 , 忙 出 來 陪 笑 啟 問 。 那 些 人 只 嚷 : 「 快 請 出 甄 爺 來 ! 」 封 肅 忙 陪 笑 道 : 「 小 人 姓 封 , 並 不 姓 甄 。 只 有 當 日 小 婿 姓 甄 , 今 已 出 家 一 二 年 了 , 不 知 可 是 問 他 ﹖ 」 那 些 公 人 道 : 「 我 們 也 不 知 什 麼 『 真 』 『 假 』 , 因 奉 太 爺 之 命 來 問 , 他 既 是 你 女 婿 , 便 帶 了 你 去 親 見 太 爺 面 稟 , 省 得 亂 跑 。 」 說 著 , 不 容 封 肅 多 言 , 大 家 推 擁 他 去 了 。 封 家 人 個 個 都 驚 慌 , 不 知 何 兆 。

    那 天 約 二 更 時 , 只 見 封 肅 方 回 來 , 歡 天 喜 地 。 眾 人 忙 問 端 的 。 他 乃 說 道 : 「 原 來 本 府 新 升 的 太 爺 姓 賈 名 化 , 本 貫 胡 州 人 氏 , 曾 與 女 婿 舊 日 相 交 。 方 才 在 咱 門 前 過 去 , 因 見 嬌 杏 那 丫 頭 買 線 , 所 以 他 只 當 女 婿 移 住 於 此 。 我 一 一 將 原 故 回 明 , 那 太 爺 倒 傷 感 嘆 息 了 一 回 , 又 問 外 孫 女 兒 , 我 說 看 燈 丟 了 。 太 爺 說 : 『 不 妨 , 我 自 使 番 役 務 必 探 訪 回 來 。 』 說 了 一 回 話 , 臨 走 倒 送 了 我 二 兩 銀 子 。 」 甄 家 娘 子 聽 了 , 不 免 心 中 傷 感 。 一 宿 無 話 。

    至 次 日 , 早 有 雨 村 遣 人 送 了 兩 封 銀 子 , 四 匹 錦 緞 , 答 謝 甄 家 娘 子 , 又 寄 一 封 密 書 與 封 肅 , 轉 托 問 甄 家 娘 子 要 那 嬌 杏 作 二 房 。 封 肅 喜 的 屁 滾 尿 流 , 巴 不 得 去 奉 承 , 便 在 女 兒 前 一 力 攛 掇 成 了 , 乘 夜 只 用 一 乘 小 轎 , 便 把 嬌 杏 送 進 去 了 。 雨 村 歡 喜 , 自 不 必 說 , 乃 封 百 金 贈 封 肅 , 外 謝 甄 家 娘 子 許 多 物 事 , 令 其 好 生 養 贍 , 以 待 尋 訪 女 兒 下 落 。 封 肅 回 家 無 話 。

    卻說嬌杏這丫鬟,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。因偶然一顧,便弄出這段事來,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。誰想他命運兩濟,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,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載,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,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。正是:

    偶 因 一 著 錯 , 便 為 人 上 人 。

    原 來 , 雨 村 因 那 年 士 隱 贈 銀 之 後 , 他 於 十 六 日 便 起 身 入 都 , 至 大 比 之 期 , 不 料 他 十 分 得 意 , 已 會 了 進 士 , 選 入 外 班 , 今 已 升 了 本 府 知 府 。 雖 才 幹 優 長 , 未 免 有 些 貪 酷 之 弊 , 且 又 恃 才 侮 上 , 那 些 官 員 皆 側 目 而 視 。 不 上 一 年 , 便 被 上 司 尋 了 個 空 隙 , 作 成 一 本 , 參 他 「 生 情 狡 猾 , 擅 纂 禮 儀 , 且 沽 清 正 之 名 , 而 暗 結 虎 狼 之 屬 , 致 使 地 方 多 事 , 民 命 不 堪 」 等 語 。 龍 顏 大 怒 , 即 批 革 職 。 該 部 文 書 一 到 , 本 府 官 員 無 不 喜 悅 。 那 雨 村 心 中 雖 十 分 慚 恨 , 卻 面 上 全 無 一 點 怨 色 , 仍 是 嘻 笑 自 若 ; 交 代 過 公 事 , 將 歷 年 做 官 積 的 些 資 本 並 家 小 人 屬 送 至 原 籍 , 安 排 妥 協 , 卻 是 自 己 擔 風 袖 月 , 遊 覽 天 下 勝 跡 。

    那 日 , 偶 又 遊 至 維 揚 地 面 , 因 聞 得 今 歲 鹺 政 點 的 是 林 如 海 。 這 林 如 海 姓 林 名 海 , 表 字 如 海 , 乃 是 前 科 的 探 花 , 今 已 升 至 蘭 台 寺 大 夫 , 本 貫 姑 蘇 人 氏 , 今 欽 點 出 為 巡 鹽 御 史 , 到 任 方 一 月 有 餘 。 原 來 這 林 如 海 之 祖 , 曾 襲 過 列 侯 , 今 到 如 海 , 業 經 五 世 。 起 初 時 , 只 封 襲 三 世 , 因 當 今 隆 恩 盛 德 , 遠 邁 前 代 , 額 外 加 恩 , 至 如 海 之 父 , 又 襲 了 一 代 ; 至 如 海 , 便 從 科 第 出 身 。 雖 係 鐘 鼎 之 家 , 卻 亦 是 書 香 之 族 。 只 可 惜 這 林 家 支 庶 不 盛 , 子 孫 有 限 , 雖 有 幾 門 , 卻 與 如 海 俱 是 堂 族 而 已 , 沒 甚 親 支 嫡 派 的 。 今 如 海 年 已 四 十 , 只 有 一 個 三 歲 之 子 , 偏 又 於 去 歲 死 了 。 雖 有 幾 房 姬 妾 , 奈 他 命 中 無 子 , 亦 無 可 如 何 之 事 。 今 只 有 嫡 妻 賈 氏 , 生 得 一 女 , 乳 名 黛 玉 , 年 方 五 歲 。 夫 妻 無 子 , 故 愛 如 珍 寶 , 且 又 見 他 聰 明 清 秀 , 便 也 欲 使 他 讀 書 識 得 幾 個 字 , 不 過 假 充 養 子 之 意 , 聊 解 膝 下 荒 涼 之 嘆 。

    雨 村 正 值 偶 感 風 寒 , 病 在 旅 店 , 將 一 月 光 景 方 漸 愈 。 一 因 身 體 勞 倦 , 二 因 盤 費 不 繼 , 也 正 欲 尋 個 合 式 之 處 , 暫 且 歇 下 。 幸 有 兩 個 舊 友 , 亦 在 此 境 居 住 , 因 聞 得 鹺 政 欲 聘 一 西 賓 , 雨 村 便 相 托 友 力 , 謀 了 進 去 , 且 作 安 身 之 計 。 妙 在 只 一 個 女 學 生 , 並 兩 個 伴 讀 丫 鬟 , 這 女 學 生 年 又 小 , 身 體 又 極 怯 弱 , 工 課 不 限 多 寡 , 故 十 分 省 力 。

    堪 堪 又 是 一 載 的 光 陰 , 誰 知 女 學 生 之 母 賈 氏 夫 人 一 疾 而 終 。 女 學 生 侍 湯 奉 藥 , 守 喪 盡 哀 , 遂 又 將 辭 館 別 圖 。 林 如 海 意 欲 令 女 守 制 讀 書 , 故 又 將 他 留 下 。 近 因 女 學 生 哀 痛 過 傷 , 本 自 怯 弱 多 病 的 , 觸 犯 舊 症 , 遂 連 日 不 曾 上 學 。 雨 村 閑 居 無 聊 , 每 當 風 日 晴 和 , 飯 後 便 出 來 閑 步 。

    這 日 , 偶 至 郭 外 , 意 欲 賞 鑒 那 村 野 風 光 。 忽 信 步 至 一 山 環 水 旋 、 茂 林 深 竹 之 處 , 隱 隱 的 有 座 廟 宇 , 門 巷 傾 頹 , 牆 垣 朽 敗 , 門 前 有 額 , 題 著 「 智 通 寺 」 三 字 , 門 旁 又 有 一 副 舊 破 的 對 聯 , 曰 :

    身 後 有 餘 忘 縮 手 , 眼 前 無 路 想 回 頭 。

    雨 村 看 了 , 因 想 到 : 「 這 兩 句 話 , 文 雖 淺 近 , 其 意 則 深 。 我 也 曾 遊 過 些 名 山 大 剎 , 倒 不 曾 見 過 這 話 頭 , 其 中 想 必 有 個 翻 過 筋 斗 來 的 亦 未 可 知 , 何 不 進 去 試 試 。 」 想 著 走 入 , 只 有 一 個 龍 鐘 老 僧 在 那 裏 煮 粥 。 雨 村 見 了 , 便 不 在 意 。 及 至 問 他 兩 句 話 , 那 老 僧 既 聾 且 昏 , 齒 落 舌 鈍 , 所 答 非 所 問 。

    雨 村 不 耐 煩 , 便 仍 出 來 , 意 欲 到 那 村 肆 中 沽 飲 三 杯 , 以 助 野 趣 , 於 是 款 步 行 來 。 將 入 肆 門 , 只 見 座 上 吃 酒 之 客 有 一 人 起 身 大 笑 , 接 了 出 來 , 口 內 說 : 「 奇 遇 , 奇 遇 。 」 雨 村 忙 看 時 , 此 人 是 都 中 在 古 董 行 中 貿 易 的 號 冷 子 興 者 , 舊 日 在 都 相 識 。 雨 村 最 贊 這 冷 子 興 是 個 有 作 為 大 本 領 的 人 , 這 子 興 又 借 雨 村 斯 文 之 名 , 故 二 人 說 話 投 機 , 最 相 契 合 。 雨 村 忙 笑 問 道 : 「 老 兄 何 日 到 此 ﹖ 弟 竟 不 知 。 今 日 偶 遇 , 真 奇 緣 也 。 」 子 興 道 : 「 去 年 歲 底 到 家 , 今 因 還 要 入 都 , 從 此 順 路 找 個 敝 友 說 一 句 話 , 承 他 之 情 , 留 我 多 住 兩 日 。 我 也 無 緊 事 , 且 盤 桓 兩 日 , 待 月 半 時 也 就 起 身 了 。 今 日 敝 友 有 事 , 我 因 閑 步 至 此 , 且 歇 歇 腳 , 不 期 這 樣 巧 遇 ! 」 一 面 說 , 一 面 讓 雨 村 同 席 坐 了 , 另 整 上 酒 肴 來 。 二 人 閑 談 漫 飲 , 敘 些 別 後 之 事 。

    雨 村 因 問 : 「 近 日 都 中 可 有 新 聞 沒 有 ﹖ 」 子 興 道 : 「 倒 沒 有 什 麼 新 聞 , 倒 是 老 先 生 你 貴 同 宗 家 , 出 了 一 件 小 小 的 異 事 。 」 雨 村 笑 道 : 「 弟 族 中 無 人 在 都 , 何 談 及 此 ﹖ 」 子 興 笑 道 : 「 你 們 同 姓 , 豈 非 同 宗 一 族 ﹖ 」 雨 村 問 是 誰 家 。 子 興 道 : 「 榮 國 府 賈 府 中 , 可 也 玷 辱 了 先 生 的 門 楣 麼 ﹖ 」 雨 村 笑 道 : 「 原 來 是 他 家 。 若 論 起 來 , 寒 族 人 丁 卻 不 少 , 自 東 漢 賈 復 以 來 , 支 派 繁 盛 , 各 省 皆 有 , 誰 逐 細 考 查 得 來 ﹖ 若 論 榮 國 一 支 , 卻 是 同 譜 。 但 他 那 等 榮 耀 , 我 們 不 便 去 攀 扯 , 至 今 故 越 發 生 疏 難 認 了 。 」 子 興 嘆 道 : 「 老 先 生 休 如 此 說 。 如 今 的 這 寧 榮 兩 門 , 也 都 蕭 疏 了 , 不 比 先 時 的 光 景 。 」 雨 村 道 : 「 當 日 寧 榮 兩 宅 的 人 口 也 極 多 , 如 何 就 蕭 疏 了 ﹖ 」 冷 子 興 道 : 「 正 是 , 說 來 也 話 長 。 」 雨 村 道 : 「 去 歲 我 到 金 陵 地 界 , 因 欲 游 覽 六 朝 遺 跡 , 那 日 進 了 石 頭 城 , 從 他 老 宅 門 前 經 過 。 街 東 是 寧 國 府 , 街 西 是 榮 國 府 , 二 宅 相 連 , 竟 將 大 半 條 街 占 了 。 大 門 前 雖 冷 落 無 人 , 隔 著 圍 牆 一 望 , 裏 面 廳 殿 樓 閣 , 也 還 都 崢 嶸 軒 峻 ; 就 是 後 一 帶 花 園 子 裏 面 樹 木 山 石 , 也 還 都 有 蓊 蔚 洇 潤 之 氣 , 那 裏 像 個 衰 敗 之 家 ﹖ 」 冷 子 興 笑 道 : 「 虧 你 是 進 士 出 身 , 原 來 不 通 ! 古 人 有 云 : 『 百 足 之 蟲 , 死 而 不 僵 。 』 如 今 雖 說 不 及 先 年 那 樣 興 盛 , 較 之 平 常 仕 宦 之 家 , 到 底 氣 象 不 同 。 如 今 生 齒 日 繁 , 事 務 日 盛 , 主 僕 上 下 , 安 富 尊 榮 者 盡 多 , 運 籌 謀 畫 者 無 一 ; 其 日 用 排 場 費 用 , 又 不 能 將 就 省 儉 , 如 今 外 面 的 架 子 雖 未 甚 倒 , 內 囊 卻 也 盡 上 來 了 。 這 還 是 小 事 。 更 有 一 件 大 事 : 誰 知 這 樣 鐘 鳴 鼎 食 之 家 , 翰 墨 詩 書 之 族 , 如 今 的 兒 孫 , 竟 一 代 不 如 一 代 了 ! 」 雨 村 聽 說 , 也 納 罕 道 : 「 這 樣 詩 禮 之 家 , 豈 有 不 善 教 育 之 理 ﹖ 別 門 不 知 , 只 說 這 寧 、 榮 二 宅 , 是 最 教 子 有 方 的 。 」

    子 興 嘆 道 : 「 正 說 的 是 這 兩 門 呢 。 待 我 告 訴 你 : 當 日 寧 國 公 與 榮 國 公 是 一 母 同 胞 弟 兄 兩 個 。 寧 公 居 長 , 生 了 四 個 兒 子 。 寧 公 死 後 , 賈 代 化 襲 了 官 , 也 養 了 兩 個 兒 子 : 長 名 賈 敷 , 至 八 九 歲 上 便 死 了 , 只 剩 了 次 子 賈 敬 襲 了 官 , 如 今 一 味 好 道 , 只 愛 燒 丹 煉 汞 , 餘 者 一 概 不 在 心 上 。 幸 而 早 年 留 下 一 子 , 名 喚 賈 珍 , 因 他 父 親 一 心 想 作 神 仙 , 把 官 倒 讓 他 襲 了 。 他 父 親 又 不 肯 回 原 籍 來 , 只 在 都 中 城 外 和 道 士 們 胡 羼 。 這 位 珍 爺 倒 生 了 一 個 兒 子 , 今 年 才 十 六 歲 , 名 叫 賈 蓉 。 如 今 敬 老 爹 一 概 不 管 。 這 珍 爺 那 裏 肯 讀 書 , 只 一 味 高 樂 不 了 , 把 寧 國 府 竟 翻 了 過 來 , 也 沒 有 人 敢 來 管 他 。 再 說 榮 府 你 聽 , 方 才 所 說 異 事 , 就 出 在 這 裏 。 自 榮 公 死 後 , 長 子 賈 代 善 襲 了 官 , 娶 的 也 是 金 陵 世 勛 史 侯 家 的 小 姐 為 妻 , 生 了 兩 個 兒 子 : 長 子 賈 赦 , 次 子 賈 政 。 如 今 代 善 早 已 去 世 , 太 夫 人 尚 在 , 長 子 賈 赦 襲 著 官 , 次 子 賈 政 , 自 幼 酷 喜 讀 書 , 祖 父 最 疼 , 原 欲 以 科 甲 出 身 的 , 不 料 代 善 臨 終 時 遺 本 一 上 , 皇 上 因 恤 先 臣 , 即 時 令 長 子 襲 官 外 , 問 還 有 幾 子 , 立 刻 引 見 , 遂 額 外 賜 了 這 政 老 爹 一 個 主 事 之 銜 , 令 其 入 部 習 學 , 如 今 現 已 升 了 員 外 郎 了 。 這 政 老 爹 的 夫 人 王 氏 , 頭 胎 生 的 公 子 , 名 喚 賈 珠 , 十 四 歲 進 學 , 不 到 二 十 歲 就 娶 了 妻 生 了 子 , 一 病 死 了 。 第 二 胎 生 了 一 位 小 姐 , 生 在 大 年 初 一 , 這 就 奇 了 , 不 想 後 來 又 生 一 位 公 子 , 說 來 更 奇 , 一 落 胎 胞 , 嘴 裏 便 銜 下 一 塊 五 彩 晶 瑩 的 玉 來 , 上 面 還 有 許 多 字 跡 , 就 取 名 叫 作 寶 玉 。 你 道 是 新 奇 異 事 不 是 ﹖ 」

    雨 村 笑 道 : 「 果 然 奇 異 。 只 怕 這 人 來 歷 不 小 。 」 子 興 冷 笑 道 : 「 萬 人 皆 如 此 說 , 因 而 乃 祖 母 便 先 愛 如 珍 寶 。 那 年 周 歲 時 , 政 老 爹 便 要 試 他 將 來 的 志 向 , 便 將 那 世 上 所 有 之 物 擺 了 無 數 , 與 他 抓 取 。 誰 知 他 一 概 不 取 , 伸 手 只 把 些 脂 粉 釵 環 抓 來 。 政 老 爹 便 大 怒 了 , 說 : 『 將 來 酒 色 之 徒 耳 ! 』 因 此 便 大 不 喜 悅 。 獨 那 史 老 太 君 還 是 命 根 一 樣 。 說 來 又 奇 , 如 今 長 了 七 八 歲 , 雖 然 淘 氣 異 常 , 但 其 聰 明 乖 覺 處 , 百 個 不 及 他 一 個 。 說 起 孩 子 話 來 也 奇 怪 , 他 說 : 『 女 兒 是 水 作 的 骨 肉 , 男 人 是 泥 作 的 骨 肉 。 我 見 了 女 兒 , 我 便 清 爽 ; 見 了 男 子 , 便 覺 濁 臭 逼 人 。 』 你 道 好 笑 不 好 笑 ﹖ 將 來 色 鬼 無 疑 了 ! 」 雨 村 罕 然 厲 色 忙 止 道 : 「 非 也 ! 可 惜 你 們 不 知 道 這 人 來 歷 。 大 約 政 老 前 輩 也 錯 以 淫 魔 色 鬼 看 待 了 。 若 非 多 讀 書 識 事 , 加 以 致 知 格 物 之 功 , 悟 道 參 玄 之 力 , 不 能 知 也 。 」

    子 興 見 他 說 得 這 樣 重 大 , 忙 請 教 其 端 。 雨 村 道 : 「 天 地 生 人 , 除 大 仁 大 惡 兩 種 , 餘 者 皆 無 大 異 。 若 大 仁 者 , 則 應 運 而 生 , 大 惡 者 , 則 應 劫 而 生 。 運 生 世 治 , 劫 生 世 危 。 堯 、 舜 、 禹 、 湯 、 文 、 武 、 周 、 召 、 孔 、 孟 、 董 、 韓 、 周 、 程 、 張 、 朱 , 皆 應 運 而 生 者 。 蚩 尤 、 共 工 、 桀 、 紂 、 始 皇 、 王 莽 、 曹 操 、 桓 溫 、 安 祿 山 、 秦 檜 等 , 皆 應 劫 而 生 者 。 大 仁 者 , 修 治 天 下 ; 大 惡 者 , 擾 亂 天 下 。 清 明 靈 秀 , 天 地 之 正 氣 , 仁 者 之 所 秉 也 ; 殘 忍 乖 僻 , 天 地 之 邪 氣 , 惡 者 之 所 秉 也 。 今 當 運 隆 祚 永 之 朝 , 太 平 無 為 之 世 , 清 明 靈 秀 之 氣 所 秉 者 , 上 至 朝 廷 , 下 及 草 野 , 比 比 皆 是 。 所 餘 之 秀 氣 , 漫 無 所 歸 , 遂 為 甘 露 , 為 和 風 , 洽 然 溉 及 四 海 。 彼 殘 忍 乖 僻 之 邪 氣 , 不 能 蕩 溢 於 光 天 化 日 之 中 , 遂 凝 結 充 塞 於 深 溝 大 壑 之 內 , 偶 因 風 蕩 , 或 被 雲 摧 , 略 有 搖 動 感 發 之 意 , 一 絲 半 縷 誤 而 泄 出 者 , 偶 值 靈 秀 之 氣 適 過 , 正 不 容 邪 , 邪 復 妒 正 , 兩 不 相 下 , 亦 如 風 水 雷 電 , 地 中 既 遇 , 既 不 能 消 , 又 不 能 讓 , 必 至 搏 擊 掀 發 後 始 盡 。 故 其 氣 亦 必 賦 人 , 發 泄 一 盡 始 散 。 使 男 女 偶 秉 此 氣 而 生 者 , 在 上 則 不 能 成 仁 人 君 子 , 下 亦 不 能 為 大 兇 大 惡 。 置 之 於 萬 萬 人 中 , 其 聰 俊 靈 秀 之 氣 , 則 在 萬 萬 人 之 上 , 其 乖 僻 邪 謬 不 近 人 情 之 態 , 又 在 萬 萬 人 之 下 。 若 生 於 公 侯 富 貴 之 家 , 則 為 情 痴 情 種 ; 若 生 於 詩 書 清 貧 之 族 , 則 為 逸 士 高 人 ; 縱 再 偶 生 於 薄 祚 寒 門 , 斷 不 能 為 走 卒 健 僕 , 甘 遭 庸 人 驅 制 駕 馭 , 必 為 奇 優 名 倡 。 如 前 代 之 許 由 、 陶 潛 、 阮 籍 、 嵇 康 、 劉 伶 、 王 謝 二 族 、 顧 虎 頭 、 陳 後 主 、 唐 明 皇 、 宋 徽 宗 、 劉 庭 芝 、 溫 飛 卿 、 米 南 宮 、 石 曼 卿 、 柳 耆 卿 、 秦 少 游 , 近 日 之 倪 雲 林 、 唐 伯 虎 、 祝 枝 山 , 再 如 李 龜 年 、 黃 幡 綽 、 敬 新 磨 、 卓 文 君 、 紅 拂 、 薛 濤 、 崔 鶯 、 朝 雲 之 流 , 此 皆 易 地 則 同 之 人 也 。 」

    子 興 道 : 「 依 你 說 , 『 成 則 王 侯 敗 則 賊 』 了 。 」 雨 村 道 : 「 正 是 這 意 。 你 還 不 知 , 我 自 革 職 以 來 , 這 兩 年 遍 遊 各 省 , 也 曾 遇 見 兩 個 異 樣 孩 子 。 所 以 , 方 才 你 一 說 這 寶 玉 , 我 就 猜 著 了 八 九 亦 是 這 一 派 人 物 。 不 用 遠 說 , 只 金 陵 城 內 , 欽 差 金 陵 省 體 仁 院 總 裁 甄 家 , 你 可 知 麼 ﹖ 」 子 興 道 : 「 誰 人 不 知 ! 這 甄 府 和 賈 府 就 是 老 親 , 又 係 世 交 。 兩 家 來 往 , 極 其 親 熱 的 。 便 在 下 也 和 他 家 來 往 非 止 一 日 了 。 」

    雨 村 笑 道 : 「 去 歲 我 在 金 陵 , 也 曾 有 人 薦 我 到 甄 府 處 館 。 我 進 去 看 其 光 景 , 誰 知 他 家 那 等 顯 貴 , 卻 是 個 富 而 好 禮 之 家 , 倒 是 個 難 得 之 館 。 但 這 一 個 學 生 , 雖 是 啟 蒙 , 卻 比 一 個 舉 業 的 還 勞 神 。 說 起 來 更 可 笑 , 他 說 : 『 必 得 兩 個 女 兒 伴 著 我 讀 書 , 我 方 能 認 得 字 , 心 裏 也 明 白 ; 不 然 我 自 己 心 裏 糊 塗 。 』 又 常 對 跟 他 的 小 廝 們 說 : 『 這 女 兒 兩 個 字 , 極 尊 貴 、 極 清 淨 的 , 比 那 阿 彌 陀 佛 、 元 始 天 尊 的 這 兩 個 寶 號 還 更 尊 榮 無 對 的 呢 ! 你 們 這 濁 口 臭 舌 , 萬 不 可 唐 突 了 這 兩 個 字 , 要 緊 。 但 凡 要 說 時 , 必 須 先 用 清 水 香 茶 漱 了 口 才 可 ; 設 若 失 錯 , 便 要 鑿 牙 穿 腮 等 事 。 』 其 暴 虐 浮 躁 , 頑 劣 憨 痴 , 種 種 異 常 。 只 一 放 了 學 , 進 去 見 了 那 些 女 兒 們 , 其 溫 厚 和 平 , 聰 敏 文 雅 , 竟 又 變 了 一 個 。 因 此 , 他 令 尊 也 曾 下 死 笞 楚 過 幾 次 , 無 奈 竟 不 能 改 。 每 打 的 吃 疼 不 過 時 , 他 便 『 姊 姊 』 『 妹 妹 』 亂 叫 起 來 。 後 來 聽 得 裏 面 女 兒 們 拿 他 取 笑 : 『 因 何 打 急 了 只 管 叫 姊 妹 做 甚 ﹖ 莫 不 是 求 姊 妹 去 說 情 討 饒 ﹖ 你 豈 不 愧 些 ! 』 他 回 答 的 最 妙 。 他 說 : 『 急 疼 之 時 , 只 叫 『 姊 姊 』 『 妹 妹 』 字 樣 , 或 可 解 疼 也 未 可 知 , 因 叫 了 一 聲 , 便 果 覺 不 疼 了 , 遂 得 了 秘 法 : 每 疼 痛 之 極 , 便 連 叫 姊 妹 起 來 了 。 』 你 說 可 笑 不 可 笑 ﹖ 也 因 祖 母 溺 愛 不 明 , 每 因 孫 辱 師 責 子 , 因 此 我 就 辭 了 館 出 來 。 如 今 在 這 巡 鹽 御 史 林 家 做 館 了 。 你 看 , 這 等 子 弟 , 必 不 能 守 祖 父 之 根 基 , 從 師 長 之 規 諫 的 。 只 可 惜 他 家 幾 個 姊 妹 都 是 少 有 的 。 」

    子 興 道 : 「 便 是 賈 府 中 , 現 有 的 三 個 也 不 錯 。 政 老 爹 的 長 女 , 名 元 春 , 現 因 賢 孝 才 德 , 選 入 宮 作 女 史 去 了 。 二 小 姐 乃 赦 老 爹 之 妾 所 出 , 名 迎 春 ; 三 小 姐 乃 政 老 爹 之 庶 出 , 名 探 春 ; 四 小 姐 乃 寧 府 珍 爺 之 胞 妹 , 名 喚 惜 春 。 因 史 老 夫 人 極 愛 孫 女 , 都 跟 在 祖 母 這 邊 一 處 讀 書 , 聽 得 個 個 不 錯 。 」 雨 村 道 : 「 更 妙 在 甄 家 的 風 俗 , 女 兒 之 名 , 亦 皆 從 男 子 之 名 命 字 , 不 似 別 家 另 外 用 這 些 『 春 』 『 紅 』 『 香 』 『 玉 』 等 艷 字 的 。 何 得 賈 府 亦 樂 此 俗 套 ﹖ 」 子 興 道 : 「 不 然 。 只 因 現 今 大 小 姐 是 正 月 初 一 日 所 生 , 故 名 元 春 , 餘 者 方 從 了 『 春 』 字 。 上 一 輩 的 , 卻 也 是 從 兄 弟 而 來 的 。 現 有 對 証 : 目 今 你 貴 東 家 林 公 之 夫 人 , 即 榮 府 中 赦 、 政 二 公 之 胞 妹 , 在 家 時 名 喚 賈 敏 。 不 信 時 , 你 回 去 細 訪 可 知 。 」 雨 村 拍 案 笑 道 : 「 怪 道 這 女 學 生 讀 至 凡 書 中 有 『 敏 』 字 , 皆 念 作 『 密 』 字 , 每 每 如 是 ; 寫 字 遇 著 『 敏 』 字 , 又 減 一 二 筆 , 我 心 中 就 有 些 疑 惑 。 今 聽 你 說 的 , 是 為 此 無 疑 矣 。 怪 道 我 這 女 學 生 言 語 舉 止 另 是 一 樣 , 不 與 近 日 女 子 相 同 , 度 其 母 必 不 凡 , 方 得 其 女 , 今 知 為 榮 府 之 孫 , 又 不 足 罕 矣 , 可 傷 上 月 竟 亡 故 了 。 」 子 興 嘆 道 : 「 老 姊 妹 四 個 , 這 一 個 是 極 小 的 , 又 沒 了 。 長 一 輩 的 姊 妹 , 一 個 也 沒 了 。 只 看 這 小 一 輩 的 , 將 來 之 東 床 如 何 呢? 」

    雨 村 道 : 「 正 是 。 方 才 說 這 政 公 , 已 有 銜 玉 之 兒 , 又 有 長 子 所 遺 一 個 弱 孫 。 這 赦 老 竟 無 一 個 不 成 ﹖ 」 子 興 道 : 「 政 公 既 有 玉 兒 之 後 , 其 妾 又 生 了 一 個 , 倒 不 知 其 好 歹 。 只 眼 前 現 有 二 子 一 孫 , 卻 不 知 將 來 如 何 。 若 問 那 赦 公 , 也 有 二 子 , 長 名 賈 璉 , 今 已 二 十 來 往 了 , 親 上 作 親 , 娶 的 就 是 政 老 爹 夫 人 王 氏 之 內 侄 女 , 今 已 娶 了 二 年 。 這 位 璉 爺 身 上 現 捐 的 是 個 同 知 , 也 是 不 肯 讀 書 , 於 世 路 上 好 機 變 , 言 談 去 的 , 所 以 如 今 只 在 乃 叔 政 老 爺 家 住 著 , 幫 著 料 理 些 家 務 。 誰 知 自 娶 了 他 令 夫 人 之 後 , 倒 上 下 無 一 人 不 稱 頌 他 夫 人 的 , 璉 爺 倒 退 了 一 射 之 地 : 說 模 樣 又 極 標 致 , 言 談 又 爽 利 , 心 機 又 極 深 細 , 竟 是 個 男 人 萬 不 及 一 的 。 」

    雨 村 聽 了 , 笑 道 : 「 可 知 我 前 言 不 謬 。 你 我 方 才 所 說 的 這 幾 個 人 , 都 只 怕 是 那 正 邪 兩 賦 而 來 一 路 之 人 , 未 可 知 也 。 」 子 興 道 : 「 邪 也 罷 , 正 也 罷 , 只 顧 算 別 人 家 的 帳 , 你 也 吃 一 杯 酒 才 好 。 」 雨 村 道 : 「 正 是 , 只 顧 說 話 , 竟 多 吃 了 幾 杯 。 」 子 興 笑 道 : 「 說 著 別 人 家 的 閑 話 , 正 好 下 酒 , 即 多 吃 幾 杯 何 妨 。 」 雨 村 向 窗 外 看 道 : 「 天 也 晚 了 , 仔 細 關 了 城 。 我 們 慢 慢 的 進 城 再 談 , 未 為 不 可 。 」 於 是 , 二 人 起 身 , 算 還 酒 帳 。 方 欲 走 時 , 又 聽 得 後 面 有 人 叫 道 : 「 雨 村 兄 , 恭 喜 了 ! 特 來 報 個 喜 信 的 。 」 雨 村 忙 回 頭 看 時 。


[ 本帖最後由 夢幻識通靈 於 2007-2-24 05:15 編輯 ]

TOP


第二回  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(上)

  詩雲

  一局輸贏料不真,香銷茶盡尚逡巡。欲知目下興衰兆,須問旁觀冷眼人。

  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,忙出來陪笑啟問。那些人只嚷:「快請出甄爺來!」封肅忙陪笑道:「小人姓封,並不姓甄。只有當日小婿姓甄,今已出家一二年了,不知可是問他?」那些公人道:「我們也不知什麼`真\'`假\',因奉太爺之命來問,他既是你女婿,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,省得亂跑。」說著,不容封肅多言,大家推擁他去了。封家人個個都驚慌,不知何兆。

  那天約二更時,只見封肅方回來,歡天喜地。眾人忙問端的。他乃說道:「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,本貫胡州人氏,曾與女婿舊日相交。方才在咱門前過去,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,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。我一一將原故回明,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,又問外孫女兒,我說看燈丟了。太爺說:`不妨,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。\'說了一回話,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。」甄家娘子聽了,不免心中傷感。一宿無話。至次日,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,四匹錦緞,答謝甄家娘子,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,轉托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。封肅喜的屁滾尿流,巴不得去奉承,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,乘夜只用一乘小轎,便把嬌杏送進去了。雨村歡喜,自不必說,乃封百金贈封肅,外謝甄家娘子許\多物事,令其好生養贍,以待尋訪女兒下落。封肅回家無話。

  卻說嬌杏這丫鬟,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。因偶然一顧,便弄出這段事來,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。誰想他命運兩濟,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,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載,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,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。正是:

  偶因一著錯,便為人上人。

原來,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,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,至大比之期,不料他十分得意,已會了進士,選入外班,今已升了本府知府。雖才幹優長,未免有些貪酷之弊,且又恃才侮上,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。不上一年,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,作成一本,參他生情狡猾,擅纂禮儀,大怒,即批革職。該部文書一到,本府官員無不喜悅。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,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,仍是嘻笑自若,交代過公事,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,安排妥協,卻是自己擔風袖月,遊覽天下勝跡。

  那日,偶又游至維揚地面,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。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,本貫姑蘇人氏,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,到任方一月有餘。原來這林如海之祖,曾襲過列侯,今到如海,業經五世。起初時,只封襲三世,因當今隆恩盛德,遠邁前代,額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襲了一代;至如海,便從科第出身。雖系鐘鼎之家,卻亦是書香之族。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,子孫有限,雖有幾門,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,沒甚親支嫡派的。今如海年已四十,只有一個三歲之子,偏又於去歲死了。雖有幾房姬妾,奈他命中無子,亦無可如何之事。今只有嫡妻賈氏,生得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五歲。夫妻無子,故愛如珍寶,且又見他聰明清秀,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,不過假充養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涼之歎。

 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,病在旅店,將一月光景方漸愈。一因身體勞倦,二因盤費不繼,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,暫且歇下。幸有兩個舊友,亦在此境居住,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,雨村便相托友力,謀了進去,且作安身之計。妙在只一個女學生,並兩個伴讀丫鬟,這女學生年又小,身體又極怯弱,工課不限多寡,故十分省力。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,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。女學生侍湯奉藥,守喪盡哀,遂又將辭館別圖。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,故又將他留下。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,本自怯弱多病的,觸犯舊症,遂連日不曾上學。雨村閒居無聊,每當風日晴和,飯後便出來閒步。

  這日,偶至郭外,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。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,茂林深竹之處,隱隱的有座廟宇,門巷傾頹,牆垣朽敗,門前有額,題著「智通寺」三字,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,曰

  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

雨村看了,因想到:「這兩句話,文雖淺近,其意則深。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,倒不曾見過這話頭,其中想必有個翻過觔斗來的亦未可知,何不進去試試。」想著走入,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裡煮粥。雨村見了,便不在意。及至問他兩句話,那老僧既聾且昏,齒落舌鈍,所答非所問。

  雨村不耐煩,便仍出來,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,以助野趣,於是款步行來。將入肆門,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,接了出來,口內說:「奇遇,奇遇。」雨村忙看時,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,舊日在都相識。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,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,故二人說話投機,最相契合。雨村忙笑問道:「老兄何日到此?弟竟不知。今日偶遇,真奇緣也。」子興道:「去年歲底到家,今因還要入都,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,承他之情,留我多住兩日。我也無緊事,且盤桓兩日,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,我因閒步至此,且歇歇腳,不期這樣巧遇!」一面說,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,另整上酒餚來。二人閒談漫飲,敘些別後之事。

  雨村因問:「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?」子興道:「倒沒有什麼新聞,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,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。」雨村笑道:「弟族中無人在都,何談及此?」子興笑道:「你們同姓,豈非同宗一族?」雨村問是誰家。子興道:「榮國府賈府中,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麼?」雨村笑道:「原來是他家。若論起來,寒族人丁卻不少,自東漢賈復以來,支派繁盛,各省皆有,誰逐細考查得來?若論榮國一支,卻是同譜。但他那等榮耀,我們不便去攀扯,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。」子興歎道:「老先生休如此說。如今的這寧榮兩門,也都蕭疏了,不比先時的光景。」雨村道:「當日寧榮兩宅的人口也極多,如何就蕭疏了?」冷子興道:「正是,說來也話長。」雨村道:「去歲我到金陵地界,因欲遊覽六朝遺跡,那日進了石頭城,從他老宅門前經過。街東是寧國府,街西是榮國府,二宅相連,竟將大半條街佔了。大門前雖冷落無人,隔著圍牆一望,裡面廳殿樓閣,也還都崢嶸軒峻,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裡面樹木山石,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,那裡像個衰敗之家?」冷子興笑道:「虧你是進士出身,原來不通!古人有雲:`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。\'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,較之平常仕宦之家,到底氣象不同。如今生齒日繁,事務日盛,主僕上下,安富尊榮者盡多,運籌謀畫者無一,其日用排場費用,又不能將就省儉,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,內囊卻也盡上來了。這還是小事。更有一件大事: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,翰墨詩書之族,如今的兒孫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」雨村聽說,也納罕道:「這樣詩禮之家,豈有不善教育之理?別門不知,只說這寧,榮二宅,是最教子有方的。」

  子興歎道:「正說的是這兩門呢。待我告訴你:當日寧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。寧公居長,生了四個兒子。寧公死後,賈代化襲了官,也養了兩個兒子:長名賈敷,至八九歲上便死了,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,如今一味好道,只愛燒丹煉汞,餘者一概不在心上。幸而早年留下一子,名喚賈珍,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,把官倒讓他襲了。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,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。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,今年才十六歲,名叫賈蓉。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。這珍爺那裡肯讀書,只一味高樂不了,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,也沒有人敢來管他。再說榮府你聽,方纔所說異事,就出在這裡。自榮公死後,長子賈代善襲了官,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為妻,生了兩個兒子:長子賈赦,次子賈政。如今代善早已去世,太夫人尚在,長子賈赦襲著官,次子賈政,自幼酷喜捕潦*,祖父最疼,原欲以科甲出身的,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,皇上因恤先臣,即時令長子襲官外,問還有幾子,立刻引見,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,令其入部習學,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。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,頭胎生的公子,名喚賈珠,十四歲進學,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,一病死了。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這就奇了,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,說來更奇,一落胎胞,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,上面還有許\多字跡,就取名叫作寶玉。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?」

第二回  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(下)

  雨村笑道:「果然奇異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。」子興冷笑道:「萬人皆如此說,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。那年週歲時,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,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\了無數,與他抓取。誰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。政老爹便大怒了,說:「`將來酒色之徒耳!\'因此便大不喜悅。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。說來又奇,如今長了七八歲,雖然淘氣異常,但其聰明乖覺處,百個不及他一個。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,他說:`女兒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見了女兒,我便清爽,見了男子,便覺濁臭逼人。\'你道好笑不好笑?將來色鬼無疑了!」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:「非也!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。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。若非多讀書識事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\,悟道參玄之力,不能知也。」

 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,忙請教其端。雨村道:「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惡兩種,餘者皆無大異。若大仁者,則應運而生,大惡者,則應劫而生。運生世治,劫生世危。堯,舜,禹,湯,文,武,周,召,孔,孟,董,韓,周,程,張,朱,皆應運而生者。蚩尤,共工,桀,紂,始皇,王莽,曹操,桓溫,安祿山,秦檜等,皆應劫而生者。大仁者,修治天下,大惡者,撓亂天下。清明靈秀,天地之正氣,仁者之所秉也,殘忍乖僻,天地之邪氣,惡者之所秉也。今當運隆祚永之朝,太平無為之世,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,上至朝廷,下及草野,比比皆是。所餘之秀氣,漫無所歸,遂為甘露,為和風,洽然溉及四海。彼殘忍乖僻之邪氣,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,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,偶因風蕩,或被雲催,略有搖動感發之意,一絲半縷\誤而洩出者,偶值靈秀之氣適過,正不容邪,邪復妒正,兩不相下,亦如風水雷電,地中既遇,既不能消,又不能讓,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。故其氣亦必賦人,發洩一盡始散。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,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。置之於萬萬人中,其聰俊靈秀之氣,則在萬萬人之上,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,又在萬萬人之下。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,則為情癡情種,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,則為逸士高人,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,斷不能為走卒健僕,甘遭庸人驅制駕馭,必為奇優名倡。如前代之許\由,陶潛,阮籍,嵇康,劉伶,王謝二族,顧虎頭,陳後主,唐明皇,宋徽宗,劉庭芝,溫飛卿,米南宮,石曼卿,柳耆卿,秦少游,近日之倪雲林,唐伯虎,祝枝山,再如李龜年,黃幡綽,敬新磨,卓文君,紅拂,薛濤,崔鶯,朝雲之流,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。」

  子興道:「依你說,`成則王侯敗則賊了。\'」雨村道:「正是這意。你還不知,我自革職以來,這兩年遍游各省,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。所以,方纔你一說這寶玉,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。不用遠說,只金陵城內,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,你可知麼?」子興道:「誰人不知!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,又系世交。兩家來往,極其親熱的。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。」

  雨村笑道:「去歲我在金陵,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。我進去看其光景,誰知他家那等顯貴,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,倒是個難得之館。但這一個學生,雖是啟蒙,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。說起來更可笑,他說:`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,我方能認得字,心裡也明白,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。\'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:`這女兒兩個字,極尊貴,極清淨的,比那阿彌陀佛,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!你們這濁口臭舌,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,要緊。但凡要說時,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,設若失錯,便要鑿牙穿腮等事。\'其暴虐浮躁,頑劣憨癡,種種異常。只一放了學,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,其溫厚和平,聰敏文雅,竟又變了一個。因此,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,無奈竟不能改。每打的吃疼不過時,他便`姐姐\'`妹妹\' 亂叫起來。後來聽得裡面女兒們拿他取笑:`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?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?你豈不愧\些!\'他回答的最妙。他說:`急疼之時,只叫`姐姐\'妹妹\'字樣,或可解疼也未可知,因叫了一聲,便果覺不疼了,遂得了秘法:每疼痛之極,便連叫姐妹起來了。\'你說可笑不可笑?也因祖母溺愛不明,每因孫辱師責子,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。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。你看,這等子弟,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,從師長之規諫的。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。」

  子興道:「便是賈府中,現有的三個也不錯。政老爹的長女,名元春,現因賢孝才德,選入宮作女史去了。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,名迎春,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,名探春,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,名喚惜春。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,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,聽得個個不錯。雨村道:「更妙在甄家的風俗,女兒之名,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,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`春\'`紅\'`香\'`玉\'等艷字的。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?」子興道:「不然。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,故名元春,餘者方從了`春\'字。上一輩的,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。現有對證: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,即榮府中赦,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時名喚賈敏。不信時,你回去細訪可知。」雨村拍案笑道:「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`敏\'字,皆念作`密\'字,每每如是,寫字遇著`敏\'字,又減一二筆,我心中就有些疑惑。今聽你說的,是為此無疑矣。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,不與近日女子相同,度其母必不凡,方得其女,今知為榮府之孫,又不足罕矣,可傷上月竟亡故了。」子興歎道:「老姊妹四個,這一個是極小的,又沒了。長一輩的姊妹,一個也沒了。只看這小一輩的,將來之東床如何呢。」

  雨村道:「正是。方才說這政公,已有銜玉之兒,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。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?」子興道:「政公既有玉兒之後,其妾又生了一個,倒不知其好歹。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,卻不知將來如何。若問那赦公,也有二子,長名賈璉,今已二十來往了,親上作親,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,今已娶了二年。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,也是不肯讀書,於世路上好機變,言談去的,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,幫著料理些家務。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,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,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:說模樣又極標緻,言談又爽利,心機又極深細,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。」

  雨村聽了,笑道:「可知我前言不謬。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,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,未可知也。」子興道:「邪也罷,正也罷,只顧算別人家的帳,你也吃一杯酒才好。」雨村道:「正是,只顧說話,竟多吃了幾杯。」子興笑道:「說著別人家的閒話,正好下酒,即多吃幾杯何妨。」雨村向窗外看道:「天也晚了,仔細關了城。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,未為不可。」於是,二人起身,算還酒帳。方欲走時,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:「雨村兄,恭喜了!特來報個喜信的。」雨村忙回頭看時。(待續)


TOP



第三回   賈雨村夤緣復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(上)

 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,不是別人,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。他本系此地人,革後家居,今打聽得都中奏准起復舊員之信,他便四下裡尋情找門路,忽遇見雨村,故忙道喜。二人見了禮,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,雨村自是歡喜,忙忙的敘了兩句,遂作別各自回家。冷子興聽得此言,便忙獻計,令雨村央煩林如海,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。雨村領其意,作別回至館中,忙尋邸報看真確了。

  次日,面謀之如海。如海道:「天緣湊巧,因賤荊去世,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,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,因小女未曾大痊,故未及行。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,遇此機會,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。但請放心。弟已預為籌畫至此,已修下薦書一封,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,方可稍盡弟之鄙誠,即有所費用之例,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,亦不勞尊兄多慮矣。」雨村一面打恭,謝不釋口,一面又問:「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?只怕晚生草率,不敢驟然入都干瀆。」如海笑道:「若論捨親,與尊兄猶系同譜,乃榮公之孫: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,名赦,字恩侯,二內兄名政,字存周,現任工部員外郎,其為人謙恭厚道,大有祖父遺風,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,故弟方致書煩托。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,即弟亦不屑為矣。」雨村聽了,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,於是又謝了林如海。如海乃說:「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,尊兄即同路而往,豈不兩便?」雨村唯唯聽命,心中十分得意。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,雨村一一領了。

  那女學生黛玉,身體方愈,原不忍棄父而往,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,且兼如海說:「汝父年將半百,再無續室之意,且汝多病,年又極小,上無親母教養,下無姊妹兄弟扶持,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,正好減我顧盼之憂,何反雲不往?」黛玉聽了,方灑淚\拜別,隨了奶娘及榮府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。雨村另有一隻船,帶兩個小童,依附黛玉而行。

  有日到了都中,進入神京,雨村先整了衣冠,帶了小童,拿著宗侄的名帖,至榮府的門前投了。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,即忙請入相會。見雨村相貌魁偉,言語不俗,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,禮賢下士,濟弱扶危,大有祖風,況又系妹丈致意,因此優待雨村,更又不同,便竭力內中協助,題奏之日,輕輕謀了一個復職候缺,不上兩個月,金陵應天府缺出,便謀補了此缺,拜辭了賈政,擇日上任去了。不在話下。

 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,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。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,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。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,吃穿用度,已是不凡了,何況今至其家。因此步步留心,時時在意,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,多行一步路,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。自上了轎,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,其街市之繁華,人煙之阜盛,自與別處不同。又行了半日,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,三間獸頭大門,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。正門卻不開,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。正門之上有一匾,匾上大書」敕造寧國府」五個大字。黛玉想道: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。想著,又往西行,不多遠,照樣也是三間大門,方是榮國府了。卻不進正門,只進了西邊角門。那轎夫抬進去,走了一射之地,將轉彎時,便歇下退出去了。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,趕上前來。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,復抬起轎子。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。眾小廝退出,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,扶黛玉下轎。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,進了垂花門,兩邊是抄手遊廊,當中是穿堂,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。轉過插屏,小小的三間廳,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間上房,皆雕樑畫棟,兩邊穿山遊廊廂房,掛著各色鸚鵡,畫眉等鳥雀。台磯之上,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,一見他們來了,便忙都笑迎上來,說:「剛才老太太還念呢,可巧就來了。」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,一面聽得人回話:「林姑娘到了。」

  黛玉方進入房時,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,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。方欲拜見時,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,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。當下地下侍立之人,無不掩面涕泣,黛玉也哭個不住。一時眾人慢慢解勸住了,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。此即冷子興所雲之史氏太君,賈赦賈政之母也。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:「這是你大舅母,這是你二舅母,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。」黛玉一一拜見過。賈母又說:「請姑娘們來。今日遠客才來,可以不必上學去了。」眾人答應了一聲,便去了兩個。

  不一時,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,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。第一個肌膚微豐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膩鵝脂,溫柔沉默,觀之可親。第二個削肩細腰,長挑身材,鴨蛋臉面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文彩精華,見之忘俗。第三個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。其釵環裙襖,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。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,互相廝認過,大家歸了坐。丫鬟們斟上茶來。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,如何請醫服藥,如何送死發喪。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,因說:「我這些兒女,所疼者獨有你母,今日一旦先捨我而去,連面也不能一見,今見了你,我怎不傷心!」說著,摟了黛玉在懷,又嗚咽起來。眾人忙都寬慰解釋,方略略止住。

 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,其舉止言談不俗,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,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,便知他有不足之症。因問:「常服何藥,如何不急為療治?」黛玉道:「我自來是如此,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,到今日未斷,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,皆不見效。那一年我三歲時,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,說要化我去出家,我父母固是不從。他又說:既捨不得他,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。若要好時,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\見哭聲,除父母之外,凡有外姓親友之人,一概不見,方可平安了此一世。\'瘋瘋癲癲,說了這些不經之談,也沒人理他。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。」賈母道:「正好,我這裡正配丸藥呢。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。

  一語未了,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,說:「我來遲了,不曾迎接遠客!」黛玉納罕道:「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,恭肅嚴整如此,這來者系誰,這樣放誕無禮?」心下想時,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。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,彩繡輝煌,恍若神妃仙子: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,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,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,裙邊繫著豆綠宮絛,雙衡比目玫瑰佩,身上穿著縷\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,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,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。一雙丹鳳三角眼,兩彎柳葉吊梢眉,身量苗條,體格風騷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起笑先聞。黛玉連忙起身接見。賈母笑道,」你不認得他,他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,南省俗謂作`辣子\',你只叫他`鳳辣子\'就是了。」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,只見眾姊妹都忙告訴他道:「這是璉嫂子。」黛玉雖不識,也曾聽見母親說過,大舅賈赦之子賈璉,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,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,學名王熙鳳。黛玉忙陪笑見禮,以「嫂」呼之。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,上下細細打量了一回,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,因笑道:「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,我今兒才算見了!況且這通身的氣派,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,竟是個嫡親的孫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。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,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!」說著,便用帕拭淚\。賈母笑道:「我才好了,你倒來招我。你妹妹遠路才來,身子又弱,也才勸住了,快再休提前話。」這熙鳳聽了,忙轉悲為喜道:「正是呢!我一見了妹妹,一心都在他身上了,又是喜歡,又是傷心,竟忘記了老祖宗。該打,該打!」又忙攜黛玉之手,問:「妹妹幾歲了?可也上過學?現吃什麼藥?在這裡不要想家,想要什麼吃的,什麼玩的,只管告訴我,丫頭老婆們不好了,也只管告訴我。」一面又問婆子們:「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?帶了幾個人來?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,讓他們去歇歇。」

  說話時,已擺\了茶果上來。熙鳳親為捧茶捧果。又見二舅母問他:「月錢放過了不曾?」熙鳳道:「月錢已放完了。才剛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,找了這半日,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,想是太太記錯了?」王夫人道:「有沒有,什麼要緊」。因又說道:「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,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,可別忘了。」熙鳳道:「這倒是我先料著了,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,我已預備下了,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。」王夫人一笑,點頭不語。

  當下茶果已撤,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。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,笑回道:「我帶了外甥女過去,倒也便宜。」賈母笑道:「正是呢,你也去罷,不必過來了。」邢夫人答應了一聲「是」字,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,大家送至穿堂前。出了垂花門,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車,邢夫人攜了黛玉,坐在上面,眾婆子們放下車簾,方命小廝們抬起,拉至寬處,方駕上馴騾,亦出了西角門,往東過榮府正門,便入一黑油大門中,至儀門前方下來。眾小廝退出,方打起車簾,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,進入院中。黛玉度其房屋院宇,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。進入三層儀門,果見正房廂廡遊廊,悉皆小巧別緻,不似方纔那邊軒峻壯麗,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。一時進入正室,早有許\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,邢夫人讓黛玉坐了,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。一時人來回話說:「老爺說了:連日身上不好,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,暫且不忍相見。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,跟著老太太和舅母,即同家裡一樣。姊妹們雖拙,大家一處伴著,亦可以解些煩悶。或有委屈之處,只管說得,不要外道才是。」黛玉忙站起來,一一聽了。再坐一刻,便告辭。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,黛玉笑回道:「舅母愛惜賜飯,原不應辭,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,恐領了賜去不恭,異日再領,未為不可。望舅母容諒。」邢夫人聽說,笑道:「這倒是了」。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纔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,於是黛玉告辭。邢夫人送至儀門前,又囑咐了眾人幾句,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。

 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,下了車。眾嬤嬤引著,便往東轉彎,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,向南大廳之後,儀門內大院落,上面五間大正房,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,四通八達,軒昂壯麗,比賈母處不同。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,一條大甬路,直接出大門的。進入堂屋中,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,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,是「榮禧堂」,後有一行小字:「某年月日,書賜榮國公賈源」,又有「萬幾宸翰之寶」。大紫檀雕螭案上,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,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,一邊是金_彝,一邊是玻璃。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,又有一副對聯,乃烏木聯牌,鑲著鏨銀的字跡,道是:

  座上珠璣昭日月,堂前黼黻煥煙霞。下面一行小字,道是:「同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」。

第三回   賈雨村夤緣復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(下)
 
 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,亦不在這正室,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。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。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,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,石青金錢蟒引枕,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。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。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,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,觚內插著時鮮花卉,並茗碗痰盒等物。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,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,底下四副腳踏。椅之兩邊,也有一對高幾,幾上茗碗瓶花俱備。其餘陳設,自不必細說。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,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,黛玉度其位次,便不上炕,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。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。黛玉一面喫茶,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,妝飾衣裙,舉止行動,果亦與別家不同。

  茶未吃了,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:「太太說,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。」老嬤嬤聽了,於是又引黛玉出來,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。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,桌上磊著書籍茶具,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。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,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。見黛玉來了,便往東讓。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。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,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,黛玉便向椅上坐了。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,他方挨王夫人坐了。王夫人因說:「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,再見罷。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: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,以後一處唸書認字學針線,或是偶一頑笑,都有盡讓的。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:我有一個孽根禍胎,是家裡的`混世魔王\',今日因廟裡還願去了,尚未回來,晚間你看見便知了。你只以後不要睬他,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」

  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,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,乃銜玉而誕,頑劣異常,極惡讀書,最喜在內幃廝混,外祖母又極溺愛,無人敢管。今見王夫人如此說,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。因陪笑道:「舅母說的,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?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,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,小名就喚寶玉,雖極憨頑,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。況我來了,自然只和姊妹同處,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,豈得去沾惹之理?」王夫人笑道:「你不知道原故:他與別人不同,自幼因老太太疼愛,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。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,他倒還安靜些,縱然他沒趣,不過出了二門,背地裡拿著他兩個小麼\兒出氣,咕唧一會子就完了。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,他心裡一樂,便生出多少事來。所以囑咐你別睬他。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,一時有天無日,一時又瘋瘋傻傻,只休信他。」

 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。只見一個丫鬟來回:「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。」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,出了角門,是一條南北寬夾道。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,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,後有一半大門,小小一所房室。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:「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,回來你好往這裡找他來,少什麼東西,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。」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的小廝,都垂手侍立。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,便是賈母的後院了。於是,進入後房門,已有多人在此伺候,見王夫人來了,方安設桌椅。賈珠之妻李氏捧飯,熙鳳安箸,王夫人進羹。賈母正面榻上獨坐,兩邊四張空椅,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讓。賈母笑道:「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裡吃飯。你是客,原應如此坐的。」黛玉方告了座,坐了。賈母命王夫人坐了。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。迎春便坐右手第一,探春左第二,惜春右第二。旁邊丫鬟執著拂塵,漱盂,巾帕。李,鳳二人立於案旁布讓。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,卻連一聲咳嗽不聞。寂然飯畢,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。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,雲飯後務待飯粒咽盡,過一時再喫茶,方不傷脾胃。今黛玉見了這裡許\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隨的,少不得一一改過來,因而接了茶。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,黛玉也照樣漱了口。手畢,又捧上茶來,這方是吃的茶。賈母便說:「你們去罷,讓我們自在說話兒。」王夫人聽了,忙起身,又說了兩句閒話,方引鳳,李二人去了。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。黛玉道:「只剛念了《四書》。」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。賈母道:「讀的是什麼書,不過是認得兩個字,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!」

  一語未了,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,丫鬟進來笑道:「寶玉來了!」黛玉心中正疑惑著:「這個寶玉,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,懵懂頑童?」____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。心中想著,忽見丫鬟話未報完,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: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,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,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,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,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,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曉之花,鬢若刀裁,眉如墨畫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雖怒時而若笑,即嗔視而有情。項上金螭瓔珞,又有一根五色絲絛,繫著一塊美玉。黛玉一見,便吃一大驚,心下想道:「好生奇怪,倒像在那裡見過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」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,賈母便命:「去見你娘來。」寶玉即轉身去了。一時回來,再看,已換了冠帶: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,都結成小辮,紅絲結束,共攢至頂中胎發,總編一根大辮,黑亮如漆,從頂至梢,一串四顆大珠,用金八寶墜角,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,仍舊帶著項圈,寶玉,寄名鎖,護身符等物,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,錦邊彈墨襪,厚底大紅鞋。越顯得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轉盼多情,語言常笑。天然一段風騷,全在眉梢,平生萬種情思,悉堆眼角。看其外貌最是極好,卻難知其底細。後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詞,批寶玉極恰,其詞曰:

  無故尋愁覓恨,有時似傻如狂。縱然生得好皮囊,腹內原來草莽。

  潦倒不通世務,愚頑怕讀文章。行為偏僻性乖張,那管世人誹謗!

  富貴不知樂業,貧窮難耐淒涼。可憐辜負好韶光,於國於家無望。

  天下無能第一,古今不肖無雙。寄言紈褲與膏粱:莫效此兒形狀!

  賈母因笑道:「外客未見,就脫了衣裳,還不去見你妹妹!」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,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,忙來作揖。廝見畢歸坐,細看形容,與眾各別: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,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。態生兩靨之愁,嬌襲一身之病。淚\光點點,嬌喘微微。閑靜時如姣花照水,行動處似弱柳扶風。心較比干多一竅,病如西子勝三分。寶玉看罷,因笑道:「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。」賈母笑道:「可又是胡說,你又何曾見過他?」寶玉笑道:「雖然未曾見過他,然我看著面善,心裡就算是舊相識,今日只作遠別重逢,亦未為不可。」賈母笑道:「更好,更好,若如此,更相和睦了。」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,又細細打量一番,因問:「妹妹可曾讀書?」黛玉道:「不曾讀,只上了一年學,些須認得幾個字。」寶玉又道:「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?」黛玉便說了名。寶玉又問表字。黛玉道:「無字。」寶玉笑道:「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`顰顰\'二字極妙。」探春便問何出。寶玉道:「《古今人物通考》上說:`西方有石名黛,可代畫眉之墨。\'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,用取這兩個字,豈不兩妙!」探春笑道:「只恐又是你的杜撰。」寶玉笑道:「除《四書》外,杜撰的太多,偏只我是杜撰不成?」又問黛玉:「可也有玉沒有?」眾人不解其語,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,故問我有也無,因答道:「我沒有那個。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,豈能人人有的。」寶玉聽了,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罵道:「什麼罕物,連人之高低不擇,還說`通靈\'不`通靈\'呢!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!」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。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:「孽障!你生氣,要打罵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」寶玉滿面淚\痕泣道:「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,單我有,我說沒趣,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,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。」賈母忙哄他道:「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,因你姑媽去世時,捨不得你妹妹,無法處,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:一則全殉葬之禮,盡你妹妹之孝心,二則你姑媽之靈,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。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,不便自己誇張之意。你如今怎比得他?還不好生慎重帶上,仔細你娘知道了。」說著,便向丫鬟手中接來,親與他帶上。寶玉聽如此說,想一想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別論了。

  當下,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捨。賈母說:「今將寶玉挪出來,同我在套間暖閣兒裡,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裡。等過了殘冬,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,另作一番安置罷。」寶玉道:「好祖宗,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當,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。」賈母想了一想說:「也罷了。」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,餘者在外間上夜聽喚。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,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。

 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: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,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,亦是自幼隨身的,名喚作雪雁。賈母見雪雁甚小,一團孩氣,王嬤嬤又極老,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,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,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。外亦如迎春等例,每人除自幼乳母外,另有四個教引嬤嬤,除貼身掌管釵釧沐兩個丫鬟外,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。當下,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。寶玉之乳母李嬤嬤,並大丫鬟名喚襲人者,陪侍在外面大床上。

 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,本名珍珠。賈母因溺愛寶玉,生恐寶玉之婢無竭力盡忠之人,素喜襲人心地純良,克盡職任,遂與了寶玉。寶玉因知他本姓花,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」花氣襲人」之句,遂回明賈母,更名襲人。這襲人亦有些癡處:伏侍賈母時,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,如今服侍寶玉,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。只因寶玉性情乖僻,每每規諫寶玉,心中著實憂鬱。

  是晚,寶玉李嬤嬤已睡了,他見裡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,他自卸了妝,悄悄進來,笑問:「姑娘怎麼還不安息?」黛玉忙讓:「姐姐請坐。」襲人在床沿上坐了。鸚哥笑道:「林姑娘正在這裡傷心,自己淌眼抹淚\的說:`今兒才來,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,倘或摔壞了那玉,豈不是因我之過!\'因此便傷心,我好容易勸好了」。襲人道:「姑娘快休如此,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!若為他這種行止,你多心傷感,只怕你傷感不了呢。快別多心!」黛玉道:「姐姐們說的,我記著就是了。究竟那玉不知是怎麼個來歷?上面還有字跡?」襲人道:「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,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,聽得說,落草時是從他口裡掏出來的。等我拿來你看便知。」黛玉忙止道:「罷了,此刻夜深,明日再看也不遲。」大家又敘了一回,方才安歇。

  次日起來,省過賈母,因往王夫人處來,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,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。黛玉雖不知原委,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,倚財仗勢,打死人命,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。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,故遣他家內的人來告訴這邊,意欲喚取進京之意。(待續)

TOP

第四回  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(上)


 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,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,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。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,姊妹們遂出來,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。
 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。珠雖夭亡,倖存一子,取名賈蘭,今方五歲,已入學攻書。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,父名李守中,曾為國子監祭酒,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。至李守中繼承以來,便說」女子無才便有德」,故生了李氏時,便不十分令其讀書,只不過將些《女四書》,《列女傳》,《賢媛集》等三四種書,使他認得幾個字,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,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,因取名為李紈,字宮裁。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,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,竟如槁木死灰一般,一概無見無聞,唯知侍親養子,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。今黛玉雖客寄於斯,日有這般姐妹相伴,除老父外,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。

  如今且說雨村,因補授了應天府,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,乃是兩家爭買一婢,各不相讓,以至毆傷人命。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。那原告道:「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。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,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。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,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,再接入門。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,被我們知道了,去找拿賣主,奪取丫頭。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,倚財仗勢,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。凶身主僕已皆逃走,無影無蹤,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。小人告了一年的狀,竟無人作主。望大老爺拘拿兇犯,剪惡除凶,以救孤寡,死者感戴天恩不盡!」

  雨村聽了大怒道:「豈有這樣放屁的事!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,再拿不來的!」因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,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,一面再動海捕文書。正要發籤時,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,____不令他發籤之意。雨村心下甚為疑怪,只得停了手,即時退堂,至密室,侍從皆退去,只留門子服侍。這門子忙上來請安,笑問:「老爺一向加官進祿,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?」雨村道:「卻十分面善得緊,只是一時想不起來。」那門子笑道:「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,把出身之地竟忘了,不記當年葫蘆廟裡之事?」雨村聽了,如雷震一驚,方想起往事。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,因被火之後,無處安身,欲投別廟去修行,又耐不得清涼景況,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,遂趁年紀蓄了發,充了門子。雨村那裡料得是他,便忙攜手笑道:「原來是故人。」又讓坐了好談。這門子不敢坐。雨村笑道:「貧賤之交不可忘。你我故人也,二則此系私室,既欲長談,豈有不坐之理?」這門子聽說,方告了座,斜簽著坐了。

 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籤之意。這門子道:「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,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`護官符'來不成?」雨村忙問:「何為`護官符'?我竟不知。」門子道:「這還了得!連這個不知,怎能作得長遠!如今凡作地方官者,皆有一個私單,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,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,各省皆然,倘若不知,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,不但官爵,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!所以綽號叫作`護官符'。方纔所說的這薛家,老爺如何惹他!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,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,所以如此。」一面說,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`護官符'來,遞與雨村,看時,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。其口碑排寫得明白,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並房次。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,今據石上所抄云:

  賈不假,白玉為堂金作馬。(寧國榮國二公之後,共二十房分,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,現原籍住者十二房。)

  阿房宮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個史。(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,房分共十八,都中現住者十房,原籍現居八房。)

  東海缺少白玉床,龍王來請金陵王。(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,共十二房,都中二房,余在籍。)

  豐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鐵。(紫薇舍人薛公之後,現領內府帑銀行商,共八房分。)

  雨村猶未看完,忽聽傳點,人報:「王老爺來拜。」雨村聽說,忙具衣冠出去迎接。有頓飯工夫,方回來細問。這門子道:「這四家皆連絡有親,一損皆損,一榮皆榮,扶持遮飾,俱有照應的。今告打死人之薛,就系豐年大雪之`雪'也。也不單靠這三家,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,本亦不少。老爺如今拿誰去?」雨村聽如此說,便笑問門子道:「如你這樣說來,卻怎麼了結此案?你大約也深知這兇犯躲的方向了?」

  門子笑道:「不瞞老爺說,不但這兇犯的方向我知道,一併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,死鬼買主也深知道。待我細說與老爺聽:這個被打之死鬼,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,名喚馮淵,自幼父母早亡,又無兄弟,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。長到十八九歲上,酷愛男風,最厭女子。這也是前生冤孽,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,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,立意買來作妾,立誓再不交結男子,也不再娶第二個了,所以三日後方過門。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,他意欲捲了兩家的銀子,再逃往他省。誰知又不曾走脫,兩家拿住,打了個臭死,都不肯收銀,只要領人。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,便喝著手下人一打,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,抬回家去三日死了。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,頭起身兩日前,就偶然遇見這丫頭,意欲買了就進京的,誰知鬧出這事來。既打了馮公子,奪了丫頭,他便沒事人一般,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。他這裡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,也並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。這且別說,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?」雨村笑道:「我如何得知。」門子冷笑道:「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!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,名喚英蓮的。」雨村罕然道:「原來就是他!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,卻如今才來賣呢?」

  門子道:「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,養在一個僻靜之處,到十一二歲,度其容貌,帶至他鄉轉賣。當日這英蓮,我們天天哄他頑耍,雖隔了七八年,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,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,然大概相貌,自是不改,熟人易認。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т,從胎裡帶來的,所以我卻認得。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,那日拐子不在家,我也曾問他。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,萬不敢說,只說拐子系他親爹,因無錢償債,故賣他。我又哄之再四,他又哭了,只說`我不記得小時之事!'這可無疑了。那日馮公子相看了,兌了銀子,拐子醉了,他自歎道:`我今日罪孽可滿了!'後又聽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後過門,他又轉有憂愁之態。我又不忍其形景,等拐子出去,又命內人去解釋他:`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,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。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,家裡頗過得,素習又最厭惡堂客,今竟破價買你,後事不言可知。只耐得三兩日,何必憂悶!'他聽如此說,方才略解憂悶,自為從此得所。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,第二日,他偏又賣與薛家。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,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`呆霸王',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,而且使錢如土,遂打了個落花流水,生拖死拽,把個英蓮拖去,如今也不知死活。這馮公子空喜一場,一念未遂,反花了錢,送了命,豈不可歎!」


[ 本帖最後由 夢幻識通靈 於 2007-2-24 04:29 編輯 ]

TOP



第四回  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(下)


  雨村聽了,亦歎道:「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,亦非偶然。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?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,才得了個頭路,且又是個多情的,若能聚合了,倒是件美事,偏又生出這段事來。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,想其為人,自然姬妾眾多,淫佚無度,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。這正是夢幻情緣,恰遇一對薄命兒女。且不要議論他,只目今這官司,如何剖斷才好?」門子笑道:「老爺當年何其明決,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!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,亦系賈府王府之力,此薛蟠即賈府之親,老爺何不順水行舟,作個整人情,將此案了結,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。」雨村道:「你說的何嘗不是。但事關人命,蒙皇上隆恩,起復委用,實是重生再造,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,豈可因私而廢法?是我實不能忍為者。」門子聽了,冷笑道:「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,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。豈不聞古人有云:`大丈夫相時而動',又曰`趨吉避凶者為君子'。依老爺這一說,不但不能報效朝廷,亦且自身不保,還要三思為妥。」
  雨村低了半日頭,方說道:「依你怎麼樣?」門子道:「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:老爺明日坐堂,只管虛張聲勢,動文書發籤拿人。原凶自然是拿不來的,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。小的在暗中調停,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,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,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,堂上設下乩壇,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。老爺就說:`乩仙批了,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,今狹路既遇,原應了結。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,被馮魂追索已死。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,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,按法處治,余不略及'等語。小人暗中囑托拐子,令其實招。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,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。薛家有的是錢,老爺斷一千也可,五百也可,與馮家作燒埋之費。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,不過為的是錢,見有了這個銀子,想來也就無話了。老爺細想此計如何?」雨村笑道:「不妥,不妥。等我再斟酌斟酌,或可壓服口聲。」二人計議,天色已晚,別無話說。

  至次日坐堂,勾取一應有名人犯,雨村詳加審問,果見馮家人口稀疏,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,薛家仗勢倚情,偏不相讓,故致顛倒未決。雨村便徇情枉法,胡亂判斷了此案。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,也就無甚話說了。雨村斷了此案,急忙作書信二封,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,不過說」令甥之事已完,不必過慮」等語。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,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,因此心中大不樂業,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,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。

  當下言不著雨村。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,亦系金陵人氏,本是書香繼世之家。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,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,未免溺愛縱容,遂至老大無成,且家中有百萬之富,現領著內帑錢糧,採辦雜料。這薛公子學名薛蟠,表字文起,五歲上就性情奢侈,言語傲慢。雖也上過學,不過略識幾字,終日惟有鬥雞走馬,遊山玩水而已。雖是皇商,一應經濟世事,全然不知,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,戶部掛虛名,支領錢糧,其餘事體,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。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,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,是一母所生的姊妹,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,只有薛蟠一子。還有一女,比薛蟠小兩歲,乳名寶釵,生得肌骨瑩潤,舉止嫻雅。當日有他父親在日,酷愛此女,令其讀書識字,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。自父親死後,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,他便不以書字為事,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,好為母親分憂解勞。近因今上崇詩尚禮,征采才能,降不世出之隆恩,除聘選妃嬪外,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親名達部,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,充為才人讚善之職。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,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,總管,夥計人等,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,便趁時拐騙起來,京都中幾處生意,漸亦消耗。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,正思一遊,便趁此機會,一為送妹待選,二為望親,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,再計新支,-其實則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。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,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,正擇日一定起身,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。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,立意買他,又遇馮家來奪人,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。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托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,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。人命官司一事,他竟視為兒戲,自為花上幾個臭錢,沒有不了的。

  在路不記其日。那日已將入都時,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,奉旨出都查邊。薛蟠心中暗喜道:「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,不能任意揮霍揮霍,偏如今又升出去了,可知天從人願。」因和母親商議道:「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,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,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,須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。」他母親道:「何必如此招搖!咱們這一進京,原該先拜望親友,或是在你舅舅家,或是你姨爹家。他兩家的房舍極是便宜的,咱們先能著住下,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,豈不消停些。」薛蟠道:「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,家裡自然忙亂起身,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,豈不沒眼色。」他母親道:「你舅舅家雖升了去,還有你姨爹家。況這幾年來,你舅舅姨娘兩處,每每帶信捎書,接咱們來。如今既來了,你舅舅雖忙著起身,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。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,豈不使人見怪?你的意思我卻知道,守著舅舅姨爹住著,未免拘緊了你,不如你各自住著,好任意施為。你既如此,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,我和你姨娘,姊妹們別了這幾年,卻要廝守幾日,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,你道好不好?」薛蟠見母親如此說,情知扭不過的,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。

 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,虧賈雨村維持了結,才放了心。又見哥哥升了邊缺,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,略加寂寞。過了幾日,忽家人傳報:「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,閤家進京,正在門外下車。」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,接出大廳,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。姊妹們暮年相會,自不必說悲喜交集,泣笑敘闊一番。忙又引了拜見賈母,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。閤家俱廝見過,忙又治席接風。

 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,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,賈珍等。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:「姨太太已有了春秋,外甥年輕不知世路,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。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,白空閒著,打掃了,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。」王夫人未及留,賈母也就遣人來說:「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,大家親密些」等語。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,方可拘緊些兒子,若另住在外,又恐他縱性惹禍,遂忙道謝應允。又私與王夫人說明:「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,方是處常之法。」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,遂亦從其願。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。

 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,小小巧巧,約有十餘間房屋,前廳後捨俱全。另有一門通街,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。西南有一角門,通一夾道,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。每日或飯後,或晚間,薛姨媽便過來,或與賈母閒談,或與王夫人相敘。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,或看書下棋,或作針黹,倒也十分樂業。只是薛蟠起初之心,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,但恐姨父管約拘禁,料必不自在的,無奈母親執意在此,且宅中又十分慇勤苦留,只得暫且住下,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,再移居過去的。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,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,俱已認熟了一半,凡是那些紈褲氣習者,莫不喜與他來往,今日會酒,明日觀花,甚至聚賭嫖娼,漸漸無所不至,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。雖然賈政訓子有方,治家有法,一則族大人多,照管不到這些,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,彼乃寧府長孫,又現襲職,凡族中事,自有他掌管,三則公私冗雜,且素性瀟灑,不以俗務為要,每公暇之時,不過看書著棋而已,餘事多不介意。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,又有街門另開,任意可以出入,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,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。

TOP

發新話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