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報 林行止專欄 林行止 2008-02-11
細菌電梯瘟疫倉庫鼠疫肆虐三四百年
七、 老鼠特別是棲身於洞穴陰溝的褐鼠(最常見的家鼠),所以人人皆曰可殺,除了對人類世界有破壞無建設並經常偷吃食物及囓咬一切「就口」的物品令人憎惡外,更重要的還是傳播病菌,傳染病理學家給老鼠取個「細菌電梯」(germ elevators)的綽號,便是因為老鼠把微生物由下而上─從地下帶至高樓高山─擴散。老鼠真是疾病溫床,病菌和病毒附生其體內,而蚤、虱、蜱(ticks)和蟎(mites)這些啜吸血液、無翅膀而後足發達擅於跳躍的細小(大小有如本文的標點符號)蛛形網節足類動物,則寄生在宿主毛髮之中,老鼠因此是多種疾病的帶菌帶毒媒體,由是有「瘟疫儲藏所」(reservoir of plague)之別稱。
其實,老鼠本身亦是瘟疫的受害者,因為寄生在其毛髮中最常見的印度鼠蚤(Xenopsylla cheopis,原產印度的跳蚤,學名印鼠客蚤)雖然小至肉眼難見,惟其有比例如象鼻的蚤鼻,它深入鼠皮吸血的同時,把病菌送進老鼠體內,而印度鼠蚤吸入帶菌血液,令牠的腸線栓塞,不能再吸取養分,很快便會餓死;這些跳蚤在生時經常「過主」,把病菌輸入其他被其吸血的老鼠,更多老鼠遂成帶菌帶毒者;最嚴重的是,當老鼠因此死亡時,寄生其體內體外的蛛形網節足類動物會因死鼠體溫驟降而迅速「跳槽」至熱血的活鼠身上,如此周而復始地傳播,幾乎所有老鼠都成為瘟疫的病原體!
鼠傳鼠的瘟疫把老鼠殺死,「為民除害」,本是人類喜訊,問題出在鼠傳人上─當老鼠四腳朝天時,鼠蚤固然要找尋新宿主,跳至其他老鼠身上,亦會跳上人體啜吸人血,一場「流感」(epidemics)便可能變成一場「大流感」(pandemics)。《聖經》之外,歷史上有紀錄的第一場「大流感」發生於公元六世紀東羅馬帝國賈士丁尼安(Justinian)大帝在位(五二七─五六五)期內,令約五成人民「死得不明不白」;歐洲第二次殺傷力強的「大流感」,便是開始於一三三八年的大鼠疫─這一年,在現今土耳其中亞地區發現土撥鼠(tarbagan)大量死亡後導致多個城鎮居民死精光,由於患病者死前皮膚變深暗色,後人因此稱之為「黑死病」(The Black Death)。
在此後三、四百年,「黑死病」在歐洲間歇出現,直至一七三二年才「痊癒」,惟其突然消失的理由,醫家迄今仍無定論。
八、 「黑死病」亦有「建設性」的一面,不過這只能說是無心之得(Unintended Consequences),它促成意大利作家兼外交家薄伽丘寫成名著《十日談》(Giovanni Boccaciol ﹝1313-1375﹞ :《Decameron》;此字為希臘文「十日」),便是一例。該書成書之期在瘟疫高潮剛過的一三五八年,內容則是講述七女三男避瘟疫至佛羅倫斯郊區「隱居」,於無聊中每人每天講一故事的結集。
《十日談》故事來源廣泛,取材於意大利中世紀的《金驢記》、法國中世紀的寓言、阿拉伯的民間故事如《一千零一夜》以至於宮廷傳聞、街談巷議,兼容並蓄,熔鑄古典文學和民間文學於一爐。這些故事中除了對歌頌愛情、彰揚商人智慧和才幹之外,同時對於當時的帝王、貴族、教會等等勢力的黑暗面加以揭露諷刺;《十日談》的〈第三日〉描述了一位壯男馬賽多(Maseto)如何以肉體滿足修道院的修女們,薄伽丘因此受教會勢力的咒罵攻擊,這些打擊使他一度想燒燬自己的著作。《十日談》的寫實主義文學風格,對後來西方文學發展影響甚大,開啟歐洲短篇小說的藝術形式之先河。意大利評論家將《十日談》和但丁的《神曲》相提並論,稱之為「人曲」。後來英國喬叟的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、法國馬格里特.德.納瓦爾的《七日談》,都是摹仿《十日談》的作品。
英國大作家、蘇格蘭場創立者狄福(D. Defoe, 1660-1731)以一六六五年「黑死病」在倫敦肆虐為背景,於一七二二年寫成《瘟疫年紀事》(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),雖是小說,唯論者認為從中可看出當年倫敦的災情及這場瘟疫所以被史家稱為「窮人的瘟疫」的原因。原來當鼠疫來襲時,富裕階級紛紛收拾細軟避居鄉間(頗類數年前禽流感及沙士襲港時富裕階級飛海外避禍),逃過一場災難,窮人沒有交通工具(當年沒有公共交通工具),不能遠行,病死的大多正是此輩……。筆者沒讀過這本被譽為狄福三巨著(另為《魯賓遜漂流記》及《The Fortunes and Misfortunes of Moll Flanders》;一九六五年拍攝的電影港譯《弄情記》、一九九六年的譯《鳳舞紅塵》)之一的小說,他的傳記《小說大師狄福》(M. E. Novak : 《Daniel Defoe : Master of Fictions》, 2001)則讀了幾年尚未讀完。筆者何以對狄福有興趣?除了《魯賓遜》與經濟學有點關係,主要是他對英國商貿的研究(《保爾格萊夫經濟學辭典》因此為他立傳─但不提他的投機生涯)……。狄福一生充滿傳奇,他是倫敦股市(一六九三年開始在咖啡館買賣)第一代投機者,用他自己的話,其投機事業十三次起伏(狄福寫下一首感懷詩,有句云:「誰比我知甘苦,十三次嘗富貧」〔no man has taste differing fortune more , and thirteen times I have been rich and poor !〕),他二度破產,其中一次負債一萬七千鎊(三百多年前是大數目),為還債被迫賣文(小說及評論),但仍籌不足款項,因而要坐「錢債監」。他對股市內幕炒作感受良深,於一七一九年出版題為《後巷交易所剖析》(The Anatomy of Exchange-Alley;當時股票在設於橫街陋巷的咖啡館交易)的小冊子,內收〈股市騙術〉《On the private cheats used to deceive one another》一文(見C.D. Ellis編輯的《投資者經典文選》第二卷〔AIMR, 1991〕),為世上第一篇揭發投機倒把劣行的文章。狄福還是英國第一間諜(Spy),一生多姿多采,其行狀雖與筆者「正業」無關,亦令筆者把其傳記置之「案頭」(寫字枱後的書架),有時間便擇要翻幾頁。《傳記》對十七世紀倫敦「鼠疫為患」有具體生動且對窮人富同情心的描寫,可惜與本文無關,只好略提而不多寫了。
吉鼠在倉 食有餘糧.六之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