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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轉貼文學] 七俠五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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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回 受魘魔忠良遭大難 殺妖道豪傑立奇功

第二十回 受魘魔忠良遭大難 殺妖道豪傑立奇功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包公自升為首相,每日勤勞王事,不畏權好,秉正條陳,聖上無有不允。就是滿朝文武,誰不欽仰?縱然素有仇隙之人,到了此時,也奈何他不得。一日,包公朝罷,來到開封,進了書房,親自寫了一封書信,叫包興備厚禮一份,外帶銀三百兩,選了個能幹差役前往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,聘請南俠展熊飛;又寫了家信,一並前去。剛然去後,只見值班頭目向上跪倒:「啟上相爺,外面有男女二人,口稱『冤枉』,前來申訴。」包公吩咐,點鼓升堂。立刻帶至堂上。包公見男女二人皆有五旬年紀,先叫將婆子帶上來。婆子上前跪倒,訴說道:「婆子楊氏。丈夫姓黃,久已去世。有二個女兒,長名金香,次名玉香。我這小女兒原許與趙國盛之子為妻。昨日他家娶去,婆子因女兒出嫁,未免傷心。及至去了之後,誰知我的大女兒卻不見了。婆子又忙到各處尋找,再也沒有,急得婆子要死。老爺想,婆子一生就仗著女兒。我寡婦失業的,原打算將來兩個女婿,有半子之勞,可以照看。寡婦如今把個大女兒丟了,竟是不知去向。婆子又是急,又是傷心,正在啼哭之時;不想我們親家趙國盛找了我來,合我不依,說我把女兒抵換了。彼此分爭不清,故此前來,求老爺替我們判斷判斷,找找我的女兒才好。」包公聽罷,問道:「你家可有常來往的親眷沒有?」楊氏道:「慢說親眷,就是街坊鄰舍,無事也是不常往來的,婆子孤苦得很呢!」說至此,就哭起來了。
  包公吩咐,把婆子帶下去,將趙國盛帶上來。趙國盛上前跪倒,訴道:「小人趙國盛原與楊氏是親家。她有兩個女兒,大的醜陋,小的俊俏,小人與兒子定的是她的小女兒。娶來一看,卻是她大女兒。因此急急趕到她家,與她分爭為何抵換。不料楊氏她倒不依,說小人把她兩個女兒都娶去了,欺負她孀居寡婦了。因此到老爺臺前,求老爺判斷判斷。」包公問道:「趙國盛,你可認明是她大女兒麼?」趙國盛道:「怎麼認得不明呢?當初有我們親家在日,未作親時,她兩個女兒小人俱是見過的,大的極醜,小的甚俊。因小人愛她小女,才與小人兒子定了親事。那個醜的,小人斷不要的。」包公聽罷,點了點頭,便叫:「你二人且自回去,聽候傳訊。」

  老爺退堂,來至書房,將此事揣度。包興倒過茶來,恭恭敬敬,送至包公面前。只見包公坐在椅上身體亂晃,兩眼發直,也不言語,也不接茶。包興見此光景,連忙放下茶懷,悄悄問道:「老爺怎麼了?」包公忽然將身子一挺,說道:「好血腥氣呀!」往後便倒,昏迷不醒。包興急急扶著,口中亂叫:「老爺,老爺!」外面李才等一齊進來,彼此攙扶,抬至牀榻之上。一時傳到裡面。李氏誥命聞聽,嚇得驚疑不止,連忙趕至書房看觀。李才等急迴避。只見包公躺在牀上,雙眉緊皺,二目難睜,四肢全然不動,一語也不發。夫人看畢,不知是何緣故。正在納悶,包興在窗外道:「啟上夫人,公孫主簿前來與老爺診脈。」夫人聞聽,只得帶領丫鬟迴避。

  包興同著公孫先生來至書房榻前。公孫策細細搜求病源,診了左脈,連說:「無妨。」又診右脈,便道:「怪事!」包興在旁問道:「先生看相爺是何病症?」公孫策道:「據我看來,相爺六脈平和,並無病症。」又摸了摸頭上並心上,再聽氣息亦順,彷彿睡著的一般。包興將方才的形景,述說一遍。公孫策聞得便覺納悶,並斷不出病從何處起的。只得先叫包興進內安慰夫人一番,並稟明須要啟奏。自己便寫了告病摺子,來日五鼓,上朝呈遞。

  天子聞奏,欽派御醫到開封府診脈,也斷不出是何病症。一時太后也知道有說偏方的。無奈包公昏迷不省,人事不知,飲食不進,止於酣睡而已。幸虧公孫先生頗曉醫理,不時在書房診脈照料。至於包興、李才,更不消說了,晝夜環繞,不離左右。就是李氏誥命,一日也是要到書房幾次。惟有外面公孫策與四勇士,個個急得擦拳磨掌,短歎長吁,竟自無法可施。

  誰知一連就是五天。公孫策看包公脈息,漸漸的微弱起來,大家不由得著急。獨包興與別人不同,他見老爺這般光景,因想當初罷職之時,曾在大相國寺得病,與此次相同,那時多虧了然和尚醫治。偏偏他又雲遊去了。由此便想起,當初經了多少顛險,受了多少奔波,好容易熬到如此地步。不想舊病復發,竟自不能醫治。越想越愁,不由得淚流滿面。正在悲泣之際,只見前次派去常州的差役回來,言:「展熊飛並未在家。老僕說:『我家官人若能早晚回來,必然急急的趕赴開封,決不負相爺大恩。』」又說:「家信也送到了,現有帶來的回信。老爺府上俱各平安。」差人說了許多的話,包興他止於出神點頭而已,把家信接過,送進去了。信內無非是「平安」二字。

  你道南俠哪裡去了?他乃行義之人,浪跡萍蹤,原無定向。自截了駝轎,將金玉仙送至觀音庵,與馬漢分別之後,他便朝游名山,暮宿古廟。凡有不平之事,他不知又作了多少。每日閒遊,偶聞得人人傳說,處處講論,說當今國母原來姓李,卻不姓劉,多虧了包公訪查出來,現今包公入閣,拜了首相。當作一件新聞,處處傳聞。南俠聽在耳內,心中暗暗歡喜道:「我何不前往開封探望一番呢。」

  一日午間,來至榆林鎮,上酒樓獨坐飲酒。正在舉杯要飲,忽見面前走過一個婦人來,年紀約有三旬上下,面黃肌瘦,形容憔悴,卻有幾分姿色。及至看她身上穿著,雖是粗布衣服,卻又極其乾淨。見她欲言不言,遲疑半晌,羞的面紅過耳,方才說道:「奴家王氏,丈夫名叫胡成,現在三寶村居住。因年荒歲旱,家無生理,不想婆婆與丈夫俱各病倒,萬分出於無奈,故此小婦人出來拋頭露面,沿街乞化,望乞貴君子周濟一二。」說罷,深深萬福,不覺落下淚來。展爺見她說的可憐,一回手在兜肚中摸出半錠銀子,放在桌上,道:「既是如此,將此銀拿去,急急回家贖帖藥餌,餘者作為養病之資,不要沿街乞化了。」婦人見是一大半錠銀子,約有三兩多,卻不敢受,便道:「貴客方便,賜我幾文錢足矣。如此厚賜,小婦人實不敢領的。」展爺道:「豈有此理!我施捨於你,你為何拒而不納呢?這卻令人不解。」婦人道:「貴客有所不知,小婦人求乞,全是出於無奈。今日但將此銀拿回家去,惟恐婆婆丈夫反生疑忌,那時恐負貴客一番美意。」展爺聽罷,甚為有理。誰知堂官在旁插言道:「你只管放心。這位既言施捨,你便拿回。若你婆婆丈夫嗔怪時,只管叫你丈夫前來見我,我便是個證見。難道你還不放心麼?」展爺連忙稱「是」,道:「你只管拿去罷,不必疑惑了。」婦人又向展爺深深萬福,拿起銀子下樓。跑堂又替展爺添酒要菜,也下樓去了。

  不料那邊有一人,他見展爺給了那婦人半錠銀子,便微微的說笑。此人名喚季婁兒,為人譎詐多端,極是個不良之輩。他向展爺說道:「客官不當給這婦人許多銀子,她乃故意作此生理的。前次有個人贈銀與她,後來被她丈夫訛詐,說調戲他女人了,逼索遮羞銀一百兩,方才完事。如今客官給她銀兩,惟恐少時她丈夫又來要訛詐呢。」展爺聞聽,雖不介意,不由的心中輾轉道:「若依此人所說,天下人還敢有行善的麼?他要果真訛詐,我卻不怕他,惟恐別人就要入了他的騙局了。細細想來,似這樣人也就好生可惡呢!也罷,我原是無事,何不到三寶村走走。若果有此事,將他處治一番,以戒下次。」想罷,吃了酒飯,會錢下樓,出門向人問明三寶村而來。相離不遠,見天色甚早,路旁有一道士廟,叫作通真觀。展爺便在此廟作了下處。因老道邢吉有事拜壇去,觀內只見兩個小道士,名喚談明、談月,就在二廟門外西殿內住下。

  天交初鼓,展爺換了夜行衣服,離了通真觀,來到三寶村胡成家內,早已聽見婆子咳聲,男子恨怨,婦人啼哭,嘈嘈不休。忽聽婆子道:「若非有外心,何以有許多銀子呢?」男子接著說道:「母親不必說了,明日叫她娘家領回就是了。」並不聽見婦人折辯,惟有嗚嗚的哭泣而已。南俠聽至此,想起白日婦人在酒樓之言,卻有先見之明,歎息不止。猛抬頭忽見外有一人影,又聽得高聲說道:「既拿我的銀子,應了我的事,就該早些出來。如今既不出來,必須將銀子早早還我。」南俠聞聽,氣沖牛斗,趕出籬門,一伸手把那人揪住,仔細看時,卻是季婁兒。季婁兒害怕,哀告道:「大王爺饒命!」南俠也不答言,將他輕輕一提,扭至院內,也就高聲說道:「吾乃夜遊神是也。適遇日遊神,曾言午間有賢孝節婦,因婆婆丈夫染病,含羞乞化,在酒樓上遇正直君子,憐念孝婦,贈銀半錠。誰知被奸人看見,頓起不良之心,夜間前來訛詐。吾神在此,豈容奸人陷害!且隨吾神到荒郊之外,免得連累良善之家。」說罷,提了季婁兒出籬門去了。胡家母子聽了,方知媳婦得銀之故,連忙安慰王氏一番,深感賢婦,不提。

  且說南俠將季婁兒提至曠野,拔劍斬訖。見斜刺裡有一婉蜒小路,以為從此可以奔至大路,信步行去。見面前一段高牆,細細看來,原來是通真觀的後閣,不由得滿心歡喜,自己暗暗道:「不想倒走近便了。我何不從後面而入,豈不省事?」將身子一縱,上了牆頭,翻身軀輕輕落在裡面,躡步悄足行來。偶見跨所內燈光閃的,心中想道:「此時已交三鼓之半,為何尚有燈光?我何不看看呢。」用手推門,卻是關閉,只得飛身上了牆頭。見人影照在窗上,彷彿小道士談月光景。忽又聽見婦人說道:「你我雖然定下此計,但不知我姐姐頂替去了,人家依與不依。」又聽得小道士說:「他縱然不依,自有我那岳母答復他,怕他怎的!你休要多慮,趁此美景良宵,且自同赴陽臺要緊。」說著,便立起身來。展爺聽到此處,心中暗道:「原來小道士作此闇昧之事,也就不是出家的道理了!且待明日再作道理。」展爺剛轉身,忽又聽見婦人說道:「我問問你,你說龐太師暗害包公,此事到底是怎麼樣了?」展爺聽了此句,連忙縮腳側聽。只聽談月道:「你不知道,我師傅此法百發百中,現今在龐太師花園設壇,如今業已五日了;趕到七日,必然成功。那時得謝銀一千兩,我將此銀偷出,咱們遠走高飛,豈不是長久夫妻麼?」

  展爺聽了,登時驚疑不止,連忙落下牆來,趕到前面殿內,束束包裹,並不換衣,也不告辭,竟奔汴梁城內而來。不過片時工夫,已至城下,見滿天星斗,聽了聽正打四更。展爺無奈何,繞過護城河,來至城下,將包袱打開,把爬城索取出,依法安好,一步一步上得城來;將爬城索取上,上面安好,墜城而下。腳落實地,將索抖下,收入包袱內,背在肩上,直奔龐太師府而來。來至花園牆外,找了棵小樹將包袱掛上,這才跳進花園。只見高結法臺,點燭焚香,有一老道披著髮在上面作法。展爺暗暗步上高臺,在老道身後,悄悄的抽出劍來。

  不知老道性命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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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回 擲人頭南俠驚佞黨 除邪祟學士審虔婆

第二十一回 擲人頭南俠驚佞黨 除邪祟學士審虔婆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邢吉正在作法,忽感到腦後寒光一縷,急將身體一閃,已然看見展爺目光炯炯,殺氣騰騰,一道陽光直奔瓶上。所謂「邪不侵正」,只聽得拍的一聲響亮,將個瓶子炸為兩半。老道見他法術已破,不覺哎喲了一聲,栽下法臺。展爺恐他逃走,翻身趕下臺來。老道剛然爬起要跑,展爺抽後就是一腳。老道往前一撲,爬在地下。展爺即上前從腦後手起劍落,已然身首異處。展爺斬了老道,重新上臺來細看,見桌上污血狼藉,當中有一個木頭人兒。連忙輕輕提出,低頭一看,見有圍桌,便扯了一塊,將木頭人兒包裹好了,揣在懷內。下得臺來,提了人頭,竟奔書房而來。此時已有五鼓之半。
  且說龐吉正與龐福在書房,說道:「今日天明已是六日,明日便可成功。雖然報了殺子之仇,只是便宜他全屍而死。」剛說至此,只聽得喀嚓的一聲,把窗戶上大玻璃打破,擲進一個毛茸茸、血淋淋的人頭來。龐吉猛然吃這一嚇,幾乎在椅子上栽倒。旁邊龐福嚇得縮作一團。遲了半晌,並無動靜,龐賊主僕方才仗著膽子,掌燈看時,卻是老道邢吉的首級。龐吉忽然省悟:「這必是開封府暗遣能人,前來破了法術,殺了老道。」即叫龐福傳喚家人四下裡搜尋,哪裡有個人影。只得叫人打掃了花園,埋了老道屍首,撤去法臺,忿忿悔恨而已。

  且說南俠離了花園,來至牆外樹上,將包裹取下,拿了大衫披在身上,直奔開封。只見內外燈燭輝煌,俱是守護相爺,連忙叫人通報。公孫先生聞聽展爺到來,不勝歡喜,便同四勇士一並迎將出來。剛然見面,不及敘寒溫,展爺便道:「相爺身體久安麼?」公孫先生詫異,道:「吾兄何以知之?」展爺道:「且到裡面,再為細講。」大家拱手來至公所,將包裹放下。彼此遜坐,獻茶已畢。公孫策便問展爺:「何以知道相爺染病,請道其詳。」南俠道:「說起來話長。眾位賢弟且看此物,便知分曉。」說罷,懷中掏出一物,連忙打開,卻是一塊圍桌片兒,裡面裹定一個木頭人兒。公孫策接來,與眾人在燈下仔細端詳,不解其故。公孫策又細細看出,上面有字,彷彿是包公的名字與年庚,不覺失聲道:「噯喲!這是使的魘魔法兒罷。」展爺道:「還是老先生大才,猜的不錯。」眾人便問展爺:「此物從何處得來?」展爺才待要說,只見包興從裡跑出來道:「相爺已然醒來,今已坐起、現在書房喝粥呢。派我出來,說與展義士一同來的,叫我來請進書房一見。不知展爺來也不曾?」大家聽了,各各歡喜。原是燈下圍繞著看木頭人兒,包興未看見展爺,倒是展爺連忙站起,過來見了包興。包興只樂得心花開放,便道:「果然展爺來了。請罷,我們相爺在書房恭候呢。」

  此時公孫先生同定展爺立刻來至書房,參見包公。包公連忙讓坐。展爺告坐,在對面椅子上坐下。公孫主簿在側首下位相陪。只聽包公道:「本閣屢叨義士救護,何以酬報?即如今若非義士;我包某幾乎一命休矣!從今後務望義士常在開封,扶助一二,庶不負渴想之誠。」展爺連說:「不敢,不敢。」公孫策在旁答道:「前次相爺曾差人去到尊府聘請吾兄,恰值公出未回,不料吾兄今日才到。」展爺道:「小弟萍蹤無定。因聞得老爺拜了相,特來參賀。不想在通真觀聞得老爺得病原由,故此連夜趕來。果然老爺病體痊癒,在下方能略盡微枕。這也是相爺洪福所致。」包公與公孫策聞聽展爺之言,不甚明白,問:「通真觀在哪裡?如何在那裡聽得信呢?」展爺道:「通真觀離三寶村不遠。」便說起夜間在跨所聽見小道士與婦人言語,「因此急急趕到太師的花園,正見老道拜壇,瓶子炸了,將老道殺死,包了木人前來。」展爺滔滔不斷,述說了一遍。包公聞聽,如夢方醒。公孫策在旁道:「如此說來,黃寡婦一案也就好辦了。」一句話提醒包公,說:「是呀,前次那婆子她說不見了女兒,莫非是小道士偷拐去了不成?」公孫策連忙稱:「是,相爺所見不差。」復又站起身來,將遞摺子告病,聖上欽派陳林前來看視並賞御醫診視,一並稟明。包公點頭,道:「既如此,明日先生辦一本參奏的摺子,一來恭請聖安,銷假謝恩;二來參龐太師善用魘魔妖法,暗中謀害大臣,即以木人並殺死的老道邢吉為證。我於後日五鼓上朝呈遞。」包公吩咐已畢,公孫策連忙稱「是」。只見展爺起身告辭,因老爺初癒,惟恐勞了神思。包公便叫公孫策好生款待。二人作別,離了書房。

  此時天已黎明,包公略為歇息,自有包興、李才二人伺候。外面公所內,展爺與公孫先生、王、馬、張、趙等各敘闊別之情。展爺又將得聞相爺欠安的情由,述說一遍。大家聞聽,方才省悟,不勝歡喜。雖然熬了幾夜未能安眠,到了此時,各各精神煥發,把乏困俱各忘在九霄雲外了。所謂「人逢喜事精神長」,是再不能錯的。彼此正在交談,只見伴當人等安放杯筷,擺上酒肴,極其豐盛。卻是四勇士於展爺見包公之時,便吩咐廚房趕辦肴饌,與展爺接風撢塵,彼此大家慶賀。因這些日子相爺欠安,鬧的上下沸騰,各各愁煩焦躁,誰還拿飯當事呢!不過是喝幾杯悶酒而已。今日這一暢快,真是非常之樂,換盞傳杯,高談闊論,說到快活之時、投機之處,不由得哈哈大笑,歡呼振耳。惟有四爺趙虎比別人尤其放肆,杯杯淨,盞盞乾,樂得他手舞足蹈。

  包興忽然從外面進來,大家彼此讓坐。包興滿面笑容,道:「我奉相爺之命出來派差,抽空特來敬展爺一二杯。」展爺忙道:「豈敢,豈敢。適才酒已過量,斷難從命。」包興哪裡肯依。趙虎在旁攛掇,定要叫展爺立飲三杯。還是王朝分解,叫包興滿滿斟上了一盞敬展爺。展爺連忙接過,一飲而盡。大家又讓包興坐下。包興道:「我是不得空兒的,還要復命相爺。」公孫策問道:「此時相爺又派出什麼差使呢?」包興道:「相爺方才睡醒,喝了粥,吃了點心,便立刻出簽,叫往通真觀捉拿談明、談月和那婦人,並傳黃寡婦、趙國盛一齊到案。大約傳到,就要升堂辦事,可見相爺為國為民時刻在念,真不愧首相之位,實乃國家之大幸也!」包興告辭,上書房回話去了。

  這裡眾人聽見相爺升堂,大家不敢多飲。惟有趙虎已經醉了,連忙用飯已畢,公孫策便約了展爺來至自己屋內,一壁說話,一壁打算參奏的摺底。

  此時已將談明、談月並金香、玉香以及黃寡婦、趙國盛,俱各傳到。包公立刻升堂。喊了堂,入了座,便吩咐先帶談明。即將談明帶上堂來,雙膝跪倒。見他有三旬以上,形容枯瘦,舉止端詳,不像個作惡之人。

  包公問道:「你就是叫談明的麼?快將所作之事報上來。」

  談明向上叩頭,道:「小道士談明,師傅邢吉,在通真觀內出家。當初原是我師徒二人,我師傅邢吉每每作些闇昧之事,是小道時常諫勸,不但不肯聽勸,反加責處,因此小道憂思成病。不料後來小道有一族弟,他來看視小道。因他賭博宿娼,無所不為,鬧的甚是狼狽,原是探病為由,前來借貸。小道如何肯理他呢?他便哀求啼哭。誰知被師傅邢吉聽見,將他叫去,不知怎麼三言兩語,也出了家了。登時換了衣服鞋襪,起名叫作談月。噯喲!老爺呀!自談月到了廟中,我師傅如虎生翼。他二人作的不尷不尬之事,難以盡言。後來我師傅被龐太師請去,卻是談月跟隨,小道在廟看守。忽見一日夜間,有人敲門,小道連忙開了山門一看,只見談月帶了個少年小道一同進來。小道以為是同道。不然,又不知是他師徒行的什麼鬼祟。小道也不敢管,關了山門,便自睡了。至次日,小道因談月帶了同道之人,也應當見禮,小道便到跨所,進去一看,就把小道嚇慌了。誰知不是道士,卻是個少年女子,在那裡梳頭呢,小道才要抽身,卻見談月小解回來,便道:『師兄既已看見,我也不必隱瞞,此女乃是我暗裡帶來。無事便罷,如要有事,自有我一人承當,惟求師兄不要聲張就是了。』老爺想,小道素來受他的挾制,他如此說,小道還能管他麼?只得諾諾退去,求其不加害於我,便是萬幸了。自那日起,他每日又到龐太師府中去,出去時便將跨所封鎖;回來時,便同那女子吃喝耍笑。不想今日他剛要走,就被老爺這裡去了多人,將我等拿獲。這便是實在事跡。小道敢作證見,再不敢撒謊的。」老爺聽罷,暗暗點頭道:「看此道不是作惡之人,果然不出所料。」便吩咐帶在一旁。

  便帶談月。只見談月上堂跪倒。老爺留神細看,見他約有二旬年歲,生得甚是俏麗,兩個眼睛滴溜嘟嚕的亂轉,已露出是個不良之輩了。又見他滿身華裳,更不是出家的形景。老爺將驚堂木一拍,道:「奸人婦女,私行拐帶,這也是你出家人作的麼?講!」談月才待開言,只見談明在旁厲聲道:「談月,今日到了公堂之上,你可要從實招上去。我方才將你所作所為,俱各稟明瞭。」一句話把個談月噎的倒抽了一口氣,只得據實招道:「小道談月,因從那黃寡婦門口經過,只見有兩個女子,一個極醜,一個很俊,小道便留心。後來一來二去,漸漸的熟識。每日見那女子門前站立,彼此俱有眷戀之心,便暗定私約,悄從後門出入。不想被黃寡婦撞見,是小道多用金帛買囑黃寡婦,便應允了。誰知後來趙家要迎娶,黃寡婦著了急了,便定了計策。就那日迎娶的夜裡,趁著忙亂之際,小道算是俗家的親戚,便將玉香改妝,私行逃走。彼時已與金香說明。她原是長的醜陋,無人聘娶,莫若頂替去了;到了那裡,生米已成熟飯,他也就反悔不來了。心想是個巧宗兒。誰知今日犯在當官。」說罷,往上磕頭。包公問道:「你用多少銀子買囑了黃寡婦?」談月道:「紋銀三百兩。」包公問道:「你一個小道士,哪裡有許多銀子呢?」談月道:「是偷我師傅的。」包公道:「你師傅哪有許多銀子呢?」談月道:「我師傅原有魘魔神法,百發百中。若要害人,只用桃木做個人兒,上面寫著名姓年庚,用污血裝在瓶內。我師傅作起法來,只消七日,那人便氣絕身亡。只因老包……」說至此,自己連忙啐了一口,「呸!呸!只因老爺有殺龐太師之子之仇,龐太師懷恨在心,將我師傅請去,言明作成此事,謝銀一千五百兩。我師傅先要五百兩,下欠一千兩,等候事成再給。」包公聽罷,便道:「怪得你還要偷你師傅一千兩,與玉香遠走高飛,作長久夫妻呢!這就是了。」談月聽了此言,吃驚不小:「此話是我與玉香說的,老爺如何知道呢?必是被談明悄悄聽去了。」他哪裡知道,暗地裡有個展爺與他泄了底呢。先將他二人帶將下去,吩咐帶黃寡婦母女上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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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回 金鑾殿包相參太師 耀武樓南俠封護衛

第二十二回 金鑾殿包相參太師 耀武樓南俠封護衛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包公審明談月,吩咐將黃寡婦母女三人帶上來。只見金香果然醜陋不堪,玉香雖則俏麗,甚是妖淫。包公便問黃寡婦:「你受了談月三百兩,在於何處?」黃寡婦已知談月招承,只得吐實,稟道:「現藏在家中櫃底內。」包公立刻派人前去起贓。將她母女每人拶了一拶,發在教坊司:母為虔婆,暗合了貪財賣好之意;女為娼妓,又隨了倚門賣俏之心。金香自慚貌陋,無人聘娶,情願身入空門為尼。贓銀起到,償了趙國盛銀五十兩,著他另外擇娶。談明素行謹慎,即著他在通真觀為觀主。談月定了個邊遠充軍,候參奏下來,質對明白,再行起解。審判已明,包公退堂,來至書房。此時公孫先生已將摺底辦妥,請示。包公看了,又將談月的口供敘上了幾句,方叫公孫策繕寫,預備明日五鼓參奏。
  至次日,天子臨軒。包公出班,俯伏金階。仁宗一見包公,滿心歡喜,便知他病體痊癒,急速宣上殿來。包公先謝了恩,然後將摺子高捧,謹呈御覽。聖上看畢,又有桃木人兒等作證,不覺心中輾轉道:「怪道包卿得病,不知從何而起,原來暗中有人陷害。」又一轉想:「龐吉你乃堂堂國戚,如何行此小人闇昧之事?豈有此理!」想至此,即將龐吉宣上殿來,仁宗便將參招擲下。龐吉見龍顏帶怒,連忙捧讀,不由的面目更色,雙膝跪倒,惟有俯首伏罪而已。聖上痛加申飭,念他是椒房之戚,著從寬罰俸三年。天子又安慰了包公一番,立時叫龐吉當面與包公陪罪。龐賊遵旨,不敢違背,只得向包公跟前謝過。包公亦知他是國戚,皇上眷顧,而且又將他罰俸,也就罷了。此事幸虧和事的天子,才化為烏有。二人重新又謝了恩。大家朝散,天子還宮。

  包公五六日未能上朝,便在內閣料理這幾日公事。只見聖上親派內輔出來宣旨道:「聖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。」包公聞聽,即隨內輔進內,來至修文殿,朝了聖駕。天子賜座。包公謝恩。天子便問道:「卿六日未朝,朕如失股肱,不勝鬱悶。今日見了卿家,方覺暢然。」包公奏道:「臣猝然遘疾,有勞聖慮,臣何以克當。」天子又問道:「卿參招上義士展昭,不知他是何如人?」包公奏道:「此人是個俠士,臣屢蒙此人救護。」便說:「當初趕考時路過金龍寺,遇凶僧陷害,多虧了展昭將臣救出;後來奉旨陳州放賑,路過天昌鎮擒拿刺客項福,也是此人;即如前日在龐吉花園破了妖魔,也是此人。」天子聞聽,龍顏大悅,道:「如此說來,此人不獨與卿有恩,他的武藝竟是超群的了。」包公奏道:「若論展昭武藝,他有三絕:第一,劍法精奧;第二,袖箭百發百中;第三,他的縱躍法,真有飛簷走壁之能。」天子聽至此,不覺鼓掌大笑,道:「朕久已要選武藝超群的,未得其人。今聽卿家之言,甚合朕意。此人可現在否?」包公奏道:「此人現在臣的衙內。」天子道:「既如此,明日卿家將此人帶領入朝,朕親往耀武樓試藝。」

  包公遵旨,叩辭聖駕,出了修文殿,又來到內閣。料理官事已畢,乘轎回至開封,至公堂落轎,復將官事料理一番。退堂,進了書房。包興遞茶。包公叫:「請展爺。」不多時,展爺來到書房。包公便將今日聖上旨意,一一述說:「明早就要隨本閣入朝,參見聖駕。」展爺到了此時雖不願意,無奈包公已遵旨,只是謙遜了幾句:「惟恐藝不驚人,反要辜負了相爺一番美意。」彼此又敘談了多少時,方才辭了包相,來到公所之內,此時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已知道展爺明日引見,一個個見了,未免就要道喜。大家又聚飲一番。

  至次日五鼓,包公乘轎,展爺乘馬,一同入朝伺候。駕幸耀武樓,合朝文武扈從,天子來至耀武樓,升了寶座。包公便將展昭帶至丹墀,跪倒參駕。聖上見他有三旬以內年紀,氣字不凡,舉止合宜,龍心大悅。略問了問家鄉籍貫。展昭一一奏對,甚是明晰。天子便叫他舞劍,展爺謝恩,下了丹墀,早有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暗暗跟來,將寶劍遞過。展爺抱在懷中,步上丹墀,朝上叩了頭,將袍襟略為掖了一掖,先有個開門式,只見光閃閃,冷森森,一縷銀光翻騰上下。起初時身隨劍轉,還可以注目留神;到後來竟使人眼花繚亂。其中的削砍劈剁,勾挑撥刺,無一不精。合朝文武以及丹墀之下眾人,無不暗暗喝采,惟有四勇士更為關心,仰首翹望,捏著一把汗,在那裡替他用力,見他舞到妙處,不由的甘心佩服:「真不愧『南俠,二字。」展爺這裡施展平生學藝,招招用意,處處留心,將劍舞完,仍是懷中抱月的架式收住,復又朝上磕頭。見他面不更色,氣不發喘。

  天子大樂,便問包公道:「真好劍法!怪不得卿家誇獎,他的袖箭又如何試法?」包公奏道:「展昭曾言,夜間能打滅香頭之火。如今白晝,只好用較射的木牌,上面糊上白紙,聖上隨意點上三個硃點,試他的袖箭。不知聖意若何?」天子道:「甚合朕意。」誰知包公早已吩咐預備下了,自有執事人員將木牌拿來。天子驗看,上面糊定白紙,連個黑星皺紋一概沒有,由不得提起硃筆,隨意點了三個大點,叫執事人員隨展昭去,該立於何處任他自便。因袖箭乃自己煉就的步數遠近,與別人的兵刃不同。展昭深體聖意,隨執事人員下了丹墀,斜行約二三十步遠近,估量聖上必看得見,方叫人把木牌立穩。左右俱各退後。展昭又在木牌之前,對著耀武樓遙拜。拜畢,立起身來,看準紅點,翻身竟奔耀武樓。跑來約有二十步,只見他將左手一揚,右手便遞將出去,只聽木牌上拍的一聲;他便立住腳,正對了木牌,又是一揚手,只聽那邊木牌上又是一聲拍;展爺此時卻改了一個臥虎勢,將腰一躬,脖項一扭,從胳肢窩內將右手往外一推,只聽得拍,將木牌打的亂晃,展爺一伏身,來到丹墀之下,往上叩頭。此時已有人將木牌拿來,請聖上驗看。見三枝八寸長短的袖箭,俱各釘在朱紅點上,惟有末一枝已將木牌釘透。天子看了,甚覺罕然,連聲稱道:「真絕技也!」

  包公又奏:「啟上吾主,展昭第三技乃縱躍法,非登高不可,須脫去長衣方能靈便。就叫他上對面五間高閣,我主可以登樓一望,看的始能真切。」天子道:「卿言甚是。」聖上起身,剛登扶梯,便傳旨:「所有大臣俱各隨朕登樓,餘者俱在樓下。」便有隨事內監回身傳了聖旨。包公領班,慢慢登了高樓。天子凴欄入座,眾臣環立左右。

  展昭此時已將袍服脫卻,紮縛停當。四爺趙虎不知從何處暖了一杯酒來,說道:「大哥且飲一杯助助興,提提氣。」展爺道:「多謝賢弟費心。」接過一飲而盡。趙爺還要斟時,見展爺已走出數步。楞爺卻自己悄悄的飲了三杯,過來翹著腳兒,往對面閣上觀看。

  單說展爺到了閣下,轉身又向耀武樓上叩拜。立起來,他便在平地上鷺伏鶴行,徘徊了幾步。忽見他身體一縮,腰背一躬,嗖的一聲,猶如雲中飛燕一般,早已輕輕落在高閣之上。這邊天子驚喜非常,道:「卿等看他,如何一轉眼間就上了高閣呢?」眾臣宰齊聲誇贊。此時展爺顯弄本領,走到高閣柱下,雙手將柱一摟,身體一飄,兩腿一飛,嗤、嗤、嗤、嗤順柱倒爬而上。到了柁頭,用左手把住,左腿盤在柱上,將虎體一挺,右手一揚,作了個探海勢。天子看了,連聲贊「好」。群臣以及樓下人等無不喝采。又見他右手抓住椽頭,滴溜溜身體一轉,把眾人嚇了一跳。他卻轉過左手,找著椽頭,腳尖幾登定檀方,上面兩手倒把,下面兩腳攏步,由東邊串到西邊,由西邊又串到東邊。串來串去,串到中間,忽然把雙腳一拳,用了個捲身勢往上一翻,腳跟登定瓦隴,平平的將身子翻上房去。天子看至此,不由失聲道:「奇哉!奇哉!這哪裡是個人,分明是朕的御貓一般。」誰知展爺在高處業已聽見,便在房上與聖上叩頭。眾人又是歡喜,又替他害怕。只因聖上金口說了「御貓」二字,南俠從此就得了這個綽號,人人稱他為御貓。此號一傳不知緊要,便惹起了多少英雄好漢,人人奇材,個個豪傑。若非這些異人出仕,如何平定襄陽的大事。後文慢表。

  當下仁宗天子親試了展昭的三藝,當日駕轉還宮,立刻傳旨:「展昭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,就在開封府供職。」包公帶領展昭望闕叩頭謝恩。諸事已畢,回轉開封。包公進了書房,立刻叫包興備了四品武職服色送與展爺。展爺連忙穿起,隨著包興來到書房,與包公行禮。包公哪裡肯受,遜讓多時,只受了半禮。展爺又叫包興進內在夫人跟前代白,就說展昭與夫人磕頭。包興去了多時,回來說道:「夫人說,老爺屢蒙展老爺護救,實實感謝不盡。日後還要求展老爺時時幫助相爺。給展老爺道喜,禮是不敢當的。」展爺恭恭敬敬,連連稱「是」。包公又告訴他:「明早具公服上朝,本閣替你代奏謝恩。」展爺謝道:「卑職謹依鈞命。」說罷,退出,來到公所。公孫策與四勇士俱各上前道喜。彼此遜讓一番,大家入座,不多時,擺上豐盛酒肴。這是眾人與展爺賀喜的。公孫策為首,便要安席敬酒。展爺哪裡肯依,便道:「你我皆知己弟兄,若如此,便是拿我當外人看了。」大家見展爺如此,公議共敬三杯。展爺領了,謝過眾人,彼此就座。飲酒之間,又提起今日試藝,大家贊不絕口。展爺再三謙遜,毫無自滿之意,大家更為佩服。

  正在飲酒之際,只見包興進來,大家讓坐。包興道:「實實不能相陪,相爺叫我來請公孫先生來了。」眾人便問何事。包興道:「方才老爺進內,吃了飯出來,便到書房,叫請公孫先生。不知為著何事。」公孫策暫向眾人告辭,同包興進內,往書房去了。這裡眾人納悶,再也測度不出是為什麼事來。不多一會,只見公孫策出來,大家便問:「相爺呼喚,有何臺諭?」公孫策道:「不為別的,一來給展大哥辦理謝恩摺子;二來為前在修文殿召見之時,聖上說了一句幾天沒見咱家相爺如失股肱,相爺因想起國家總以選拔人才為要。況有太后入宮大慶之典禮,宜加一科,為國求賢。叫我打個條陳摺底兒,請開恩科。」展爺道:「這也是一件極好的事。既如此,咱們吃飯罷,不可耽擱了賢弟正事。」公孫策道:「一個摺底也甚容易,何必太忙。」展爺道:「雖則如此,相爺既然吩咐,想來必是等著看呢。你我朝夕聚首,何爭此一刻呢?」公孫策聽展爺說得有理,只得要飯來。大家用畢,離席,散坐吃茶。公孫先生得便來到自己屋內,略為思索,提筆一揮而就,交包興請示相爺看過,立刻繕寫清楚,預備明日呈遞。

  至次日五鼓,包公帶領展爺到了朝房,伺候謝恩。眾人見了展爺,無不悄悄議論誇贊。又見展爺穿著簇新的四品武職服色,越顯得氣宇昂昂,威風凜凜,真真令人羨慕之中可畏可親。及至聖上升殿,展爺謝過恩後,包公便將加恩科的本章遞上。天子看了甚喜,硃批依議,發到內閣,立刻出抄,頒行各省。所有各處文書一下,人人皆知。

  不識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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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俠五義(23)
第二十三回 洪義贈金夫妻遭變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恩科文書行至湖廣,便驚動了一個飽學之人。你道此人姓甚名誰?他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南安善村居住,姓范名仲禹,妻子白氏玉蓮,孩兒金哥年方七歲,一家三口度日。他雖是飽學名士,卻是一個寒儒,家道艱難,止於餬口。一日,會文回來,長吁短歎,悶悶不樂。白氏一見,不知丈夫為著何事,或者與人合了氣了,便向前問道:「相公今日會文回來,為何不悅呢?」范生道:「娘子有所不知,今日與同窗會文,卻未作課,見他們一個個裝束行李,張羅起身。我便問他:『如此的忙迫,要往哪裡去?』同窗朋友道:『怎麼?范兄你還不知道麼?如今聖上額外的曠典,加了恩科,文書早已行到本省。我們尚要前去赴考,何況范兄呢!范兄若到京時,必是鼇頭獨佔了。』是我聽了此言,不覺掃興而歸。娘子,你看家中一貧如洗,我學生焉能到得京中赴考呢?」說罷,不覺長歎了一聲。白氏道:「相公,原來如此。據妾心想來,此事也是徒愁無益。妾身也久有此意。我自別了母親,今已數年之久,原打算相公進京赴考時,妾身意欲同相公一同起身,一來相公赴考,二來妾身也可順便探望母親。無奈事不遂心,家道艱難,也只好置之度外了。」白氏又勸慰了丈夫許多言語。范生一想,原是徒愁無益之事,也就只好丟開。

  至次日清晨,正在梳洗,忽聽有人叩門。范生連忙出去,開門一看,卻是個知己的老朋友劉洪義,不勝歡喜。二人攜手,進了茅屋,因劉洪義是個年老之人,而且為人忠梗,素來白氏娘子俱是不迴避的,便上前與伯伯見禮。金哥也來拜揖。劉老者好生歡喜。遜坐烹茶。劉老者道:「我今來特為一事,與賢弟商議。當今額外曠典,加了恩科,賢弟可知道麼?」范生道:「昨日會文去方知。」劉老者道:「賢弟既已知道,可有什麼打算呢?」范生歎道:「別人可瞞,似老兄跟前,小弟焉敢撒謊,兄看室如懸磬,叫小弟如之奈何?」說罷,不覺淒然。劉老一見,便道:「賢弟不要如此。但不知赴京費用可得多少呢?」范生道:「此事說來,尤其叫人為難。」便將昨日白氏欲要順便探母的話,說了一遍。劉老者聞聽,連連點頭:「人生莫大於孝,這也是該當的。如此算來,約用幾何呢?」范生答道:「昨日小弟細細盤算,若三口人一同赴京,一切用度至少也得需七八十兩。一時如何措辦得來呢?也只好丟開罷了。」劉老者聞聽,沉吟了半晌,道:「既如此,待我與你籌劃籌劃去。倘得事成,豈不是件好事呢?」范生連連稱謝。劉老者立起身來要走。范生斷不肯放,是必留下吃飯。劉老者道:「吃飯是小事,惟恐耽誤了正事,容我早早回去,張羅張羅事情要緊。」范生便不肯緊留,送出柴門。分別時,劉老者道:「就是明日罷,賢弟務必在家中聽我的信息。」說罷,告別而去。

  范生送了劉老者回來,心中又是歡喜,又是感歎:歡喜的是,事有湊巧;感歎的是,自己艱難卻又贅累朋友。又與白氏娘子望空撲影地盤算了一回。到了次日,范生如坐針氈一般,坐立不安,時刻盼望。好容易天將交午,只聽有人叩門,范生忙將門開了,只見劉老者拉進一頭黑驢,滿面是汗,喘吁吁地進來,說道:「好黑驢!許久不騎他,他就鬧起手來了。一路上累的老漢通身是汗。」說著話,一同來到屋內坐下,說道:「幸喜事已成就,竟是賢弟的機遇。」一壁說著,將驢上的錢袋兒從外面拿下來,放在屋內桌上;掏出兩封銀子,又放在牀上,說道:「這是一百兩銀子。賢弟與弟婦帶領姪兒可以進京了。」范生此時真是喜出望外,便道:「如何用的了這許多呢?再者不知老兄如何借來,望乞明白指示。」劉老者笑道:「賢弟不必多慮。此銀也是我相好借來的,並無利息;縱有利息,有我一面承管。再者銀子雖多,賢弟只管拿去。俗語說的好:『窮家富路。』我又說句不吉祥的話兒,倘若賢弟落了孫山,就在京中居住,不必往返跋涉。到了明年就是正科,豈不省事?總是寬餘些好。」范生聽了此言有理,知道劉老為人豪爽,也不致謝,惟有銘感而已。劉老又道:「賢弟起身應用何物,也當辦理。」范生道:「如今有了銀子,便好辦了。」劉老者道:「既如此,賢弟便計慮明白。我今日也不回去了,同你上街辦理行裝。明日極好的黃道日期,就要起身才好。」范生便同劉老者牽了黑驢,出柴門,竟奔街市制辦行裝。白氏在家中,也收拾起身之物。到了晚間,劉老與范生同來,一同收拾行李,直鬧到三鼓方歇。所有粗使的傢伙以及房屋,俱托劉老者照管。劉老者上了年紀之人,如何睡的著;范生又惦念著明日行路,也是不能安睡。二人閒談,劉老者便囑咐了多少言語,范生一一謹記。

  剛到黎明,車子便來,急將行李裝好。白氏拜別了劉伯伯,不覺淚下。母子二人上車。劉老者便道:「賢弟,我有一言奉告。」指著黑驢道:「此驢乃我蓄養多年,我今將此驢奉送,賢弟騎上京去便了。」范生道:「既蒙兄賜,不敢推辭。」范生拉了黑驢出柴門。二人把握,難割難捨,不忍分離。范生哭的連話也說不出來。還是劉老者硬著心腸,說:「賢弟請乘騎,恕我不遠送了。」說罷,竟自進了柴門。范生只得含悲去了。這裡劉老者封鎖門戶,照看房屋,這且不表。

  單言范生一路赴京,無非是曉行夜宿,饑餐渴飲,卻是平平安安地到了京都,找了住所,安頓家小。范生就要到萬全山尋找岳母去,倒是白氏攔住,道:「相公不必太忙。原為的是科場而來,莫若場後諸事已畢,再去不遲。一來別了數年,到了那裡,未免有許多應酬,又要分心。目下且養心神,候場務完了,我母子與你同去。二來相別許久,何爭此一時呢?」范生聽白氏說的有理,只得且料理科考,投文投卷。

  到場期已近,卻是奉旨欽派包公首相的主考,真是至正無私,利弊全消。范生三場完竣,甚是得意,因想:「妻子同來,原為探望岳母,場前賢妻體諒於我,恐我分心勞神。遲到如今,我若不體諒賢妻,她母女分別數載之久,今離咫尺,不能使她母女相逢,豈不顯得我過於情薄麼?」於是備上黑驢,覓了車輛,言明送至萬全山即回。夫妻父子三人,鎖了寓所的門,一直竟奔萬全山而來。

  到了萬全山,將車輛打發回去,便同妻子入山尋找白氏娘家,以為來到便可以找著,誰知問了多少行人,俱各不知。范生不由的煩躁起來,後悔不該將車打發回去。原打算既到了萬全山,總然再有幾里路程,叫妻子乘驢抱了孩兒,自己也可以步行,他卻如何料得到竟會找不著呢。因此便叫妻子帶同孩兒在一塊青石上歇息,將黑驢放青齦草,自己便放開腳步,一直出了東山口,逢人便問,並無有一個知道白家的。心中好生氣悶,又記念著妻子,更搭著兩腿酸疼,只得慢慢踱將回來。及至來到青石之處,白氏娘子與金哥俱各不見了。這一驚非同小可,只急得眼似金鈴,四下瞭望,哪裡有個人影兒呢。到了此時,不覺高聲呼喚,聲音響處,山鳴谷應,卻有誰來答應?喚夠多時,聲啞口乾,也就沒有勁了,他就坐在石上,放聲大哭。

  正在悲恐之際,只見那邊來個年老的樵人,連忙上前問道:「老丈,你可曾見有一婦人帶領個孩兒麼?」樵人道:「見可見個婦人,並沒有小孩子。」范生即問道:「這婦人在哪裡?」樵人搖首,道:「說起來凶得很呢。足下,你不曉得離此山五里遠,有一村名喚獨虎莊,莊中有個威烈侯名叫葛登雲。此人兇悍非常,搶掠民間婦女。方才見他射獵回來,馬上馱一個啼哭的婦人,竟奔他莊內去了。」范生聞聽,忙忙問道:「此莊在山下何方?」樵人道:「就在東南方。你看那邊遠遠一叢樹林,那裡就是。」范生聽了一看,也不作別,竟飛跑下山,投莊中去了。

  你道金哥為何不見?只因葛登雲帶了一群豪奴,進山搜尋野獸,不想從深草叢中趕起一隻猛虎。虎見人多,各執兵刃,不敢揚威,它便跑下山來。恰恰從青石經過,它就一張口把金哥叼去,就將白氏嚇的昏暈過去。正遇葛登雲趕下虎來,一見這白氏,他便令人馱在馬上,回莊去了。那虎往西去了,連越兩小峰。不防那邊樹上有一樵夫正在伐柯,忽見猛虎銜一小孩,也是急中生智,將手中板斧照定虎頭拋擊下去,正打在虎背之上,那虎猛然被斧擊中,將腰一塌,口一張,將小兒便落在塵埃。樵夫見虎受傷,便跳下樹來,手疾眼快,拉起扁擔照著虎的後胯就是一下,力量不小。只聽吼的一聲,那虎躥過嶺去。

  樵夫忙將小兒扶起,抱在懷中,見他還有氣息,看了看雖有傷痕,卻不甚重;呼喚多時,漸漸的甦醒過來,不由得滿心歡喜。又恐再遇野獸,不是當耍的,急急摟定小兒,先尋著板斧,掖在腰間;然後提了扁擔步下山來,一直竟奔西南,進了八寶村。走不多會,到了自己門首,便呼道:「母親開門,孩兒回來了。」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來,將門開放,不覺失聲道:「噯喲!你從何處抱了個小兒回來?」樵夫道:「母親,且到裡面再為細述。」婆婆接過扁擔,關了門戶,樵夫進屋,將小兒輕輕放在牀上,自己拔去板斧,向婆婆道:「母親,可有熱水取些來?」婆婆連忙拿過一盞。樵夫將小兒扶起,叫他喝了點熱水,方才轉過氣來,噯喲一聲,道:「嚇死我了!」

  此時那婆婆也來看視,見他雖有塵垢,卻是眉清目秀,心中疼愛的不知要怎麼樣才好。那樵夫便將從虎口救出之話,說了一回。那婆婆聽了,又不勝驚駭,便撫摸著小兒,道:「你是虎口餘生,將來造化不小,富貴綿長。休要害怕,慢慢的將家鄉住處告訴於我。」小兒道:「我姓范名叫金哥,年方七歲。」婆婆見他說話明白,又問他:「可有父母沒有?」金哥道:「父母俱在。父名仲禹,母親白氏。」婆婆聽了,不覺詫異,道:「你家住哪裡?」金哥道:「我不是京都人,乃是湖廣武昌府江夏縣安善村居住。」婆婆聽了,連忙問道:「你母親莫非乳名叫玉蓮麼?」金哥道:「正是。」婆婆聞聽,將金哥一摟,道:「哎喲!我的乖乖呀!你可疼煞我也!」說罷,就哭起來。金哥怔了,不知為何。旁邊樵夫道:「我告訴你,你不必發怔。我叫白雄。方才提的玉蓮,乃是我的同胞姐姐。這婆婆便是我的母親。」金哥道:「如此說來,他是我的母舅,你便是我的外祖母了。」說罷,將小手兒把婆婆一摟,也就痛哭起來。

  要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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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回 受亂棍范狀元瘋癲 貪多杯屈鬍子喪命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金哥認了母舅,與外祖母摟著痛哭。白雄含淚勸慰多時,方才住聲。白老安人道:「既是你父母來京,為何不到我這裡來?」金哥道;「皆因為尋找外祖母,我才被虎叼去。」便將父母來京赴考,母親順便探母的事,說了一遍:「是我父母商議定於場後尋找外祖母,故此今日來至萬全山下。誰知問人俱各不知,因此我與母親在青石之上等候,爹爹出東山口找尋去了。就在此時,猛然出來一隻老虎就把我叼著走了,我也不知道了,不想被母舅救到此間。只是我父母不知此時哭到什麼地步,豈不傷感壞了呢!」說罷,又哭起來了。白雄道:「此處離萬全山有數里之遙,地名八寶村。你等在東山口找尋,如何有人知道呢?外甥不必啼哭。今日天氣已晚,待我明日前往東山口找尋你父母便了。」說罷,忙收拾飯食。又拿出刀傷藥來。白老安人與他撢塵梳洗,將藥敷了傷痕。又怕他小孩子家想念父母,百般地哄他。

  到了次日黎明,白雄掖了板爺,提著扁擔,竟奔萬全山而來。到了青石之旁,左右顧盼,那裡有個人影兒。正在瞭望,忽見那邊來了一人,頭髮蓬鬆,血漬滿面,左手提著衣襟,右手執定一隻朱履,慌慌張張,竟奔前來。白雄一見,才待開言,只見那人舉起鞋來,照著白雄就打,說道:「好狗頭呀!你打得老爺好!你殺得老爺好!」白雄急急閃過,仔細一看,卻像姐夫范仲禹模樣。及至問時,卻是瘋癲的,言語並不明白。白雄忽然想起:「我何不回家背了外甥來叫他認認呢?」因說道:「那瘋漢,你在此略等一等,我去去便來。」他就直奔八寶村去了。

  你道那瘋漢是誰?原來就是范仲禹。只因聽了老樵人之言,急急趕到獨虎莊,硬向威烈侯門前要他的妻子。可恨葛賊暗用穩軍計留下范生,到了夜間,說他無故將他家人殺害,一聲喝令,一頓亂棍將范生打得氣絕而亡。他卻叫人弄個箱子,把范生裝在裡面,於五鼓時抬至荒郊拋棄。不想路上遇見一群報錄的人,將此箱劫去。這些報錄的,原是報范生點了頭名狀元的,因見下處無人,封鎖著門,問人時,說范生合家具探親往萬全山去了,因此他等連夜趕來。偶見二人抬定。一隻箱子,以為必是夤夜竊來的,又在曠野之間,倚仗人多,便將箱子劫下。抬箱子人跑了。眾人算發了一注外財,抽出繩槓,連忙開看。不料范生死而復甦,一挺身跳出箱來,拿定朱履就是一頓亂打。眾人見他披髮帶血,情景可怕,也就一哄而散。他便踉踉蹌蹌,信步來至萬全山,恰與白雄相遇。

  再說白雄回到家中,對母親說知,背了金哥,急往萬全山而來。及至來到,瘋漢早已不知往哪裡去了。白雄無可如何,只得背了金哥回轉家中。他卻不辭辛苦,問明了金哥在城內何方居住。從八寶山村要到城中,也有四十多里,他哪管遠近,一直竟奔城中而來。到了范生下處一看,卻是仍然封鎖,真是「乘興而來,敗興而返」。忽聽街市之上,人人傳說新科狀元范仲禹不知去向。他一聽見滿心歡喜,暗道:「他既已中了狀元,自然有在官人役訪查找尋,必是要有下落的了。且自回家,報了喜信,我再細細盤問外甥一番便了。」白雄自城內回家,見了母親,備述一切。金哥聞聽父母不知去向,便痛哭起來。白老安人勸慰多時,方才住聲。白雄便細細盤問外甥。金哥便將母子如何坐車,父親騎驢到了山下,如何把驢放青齦草,母子如何在青石之上等候,父親如何出東山口打聽,此時就被虎叼了去的話,說了一遍。白雄都一一記在心間,等次日再去尋找便了。

  你說白雄這一天辛苦,來回跑了足有一百四五十里,也真難為他。只顧說他這一邊的辛苦,就落了那一邊的正文。野史有云:「一張口難說兩家話。」真是果然。就是他辛苦這一天,便有許多事故在內。

  你道何事?原來城中鼓樓大街西邊有座興隆木廠,卻是山西人開張。弟兄二人,哥哥名叫屈申,兄弟名叫屈良。屈申長的相貌不揚,又搭著一嘴巴紮煞鬍子,人人皆稱他為「屈鬍子」。他最愛杯中之物,每日醺醺,因此又得了個外號兒,叫「酒曲子。」他雖然好喝,卻與正事不誤,又加屈良幫助,把個買賣作了個鐵桶相似,甚為興旺。因為萬全山南,便是木商的船廠。這一天,屈申與屈良商議,道:「聽說新貨已到,樂(老)子要到那裡看看。如若對勁兒,咱倒批下些,豈不便宜呢?」屈良也甚願意,便拿褡褳錢奴子裝上四百兩紋銀,備了一頭醬色花白的叫驢。此驢最愛趕群:路上不見驢,他不好生走;若見了驢,他就追,也是慣了的毛病兒。屈申接過銀子褡褳,搭在驢鞍上面,乘上驢,競奔萬全山南。

  到了船廠,木商彼此相熟。看了多少木料,行市全然不對。買賣中的規矩,交易不成仁義在。雖然木料沒批,酒肴是要預備的。屈申一見了酒,不覺勾起他的饞蟲來了,左一杯,右一杯,說也有,笑也有,竟自樂而忘歸。猛然一抬頭,看了看日色已然平西了,他便忙了,道:「樂(老)子還(含)要淨(進)沉(城)呢!天萬(晚)拉(咧),天晚咧。」說著話,便起身作揖拱腰兒,連忙拉了醬色花驢,竟奔萬全山而來。

  他越著急,驢越不走,左一鞭,右一鞭,罵道:「窪八日的臭屎蛋!『養軍千日,用在一朝。』老陽兒(太陽)眼看著沒啦,你含合我鬧晃晃呢!」話未說完,忽見那驢兩耳一支楞,「嗎」的一聲就叫起來,四個蹄子亂竄飛跑。屈申知道他的毛病,必是聽見前面有驢叫喚,他必要追。因此攏住扯手由他跑去,到底比鬧(呆)強。誰知跑來跑去,果見前面有一頭驢。他這驢一見,便將前蹄揚起,連蹦帶跳。屈申坐不住鞍心,順著驢屁股掉將下來。連忙爬起,用鞭子亂打一回,只得揪住嚼子,將驢帶轉,拴在那邊一株小榆樹上。過來:一看,卻是一頭黑驢,鞍俱全。這便是昨日范生騎來的黑驢。放青齦草,迫促之際,將他撇下。黑驢一夜未吃麩料,信步由韁,出了東山口外,故在此處仍是啃青,屈申看了多時,便嚷道:「這是誰的黑驢?」連嚷幾聲,並無人應,自己說道:「好一頭黑驢!」又瞧了瞧口,才四個牙,膘滿肉肥,而且鞍鮮明,暗暗想道:「趁著無人,樂子何不換他娘的。」即將錢靼子拿過來,搭在黑驢身上,一扯扯手,翻身上去。只見黑驢迤迤迤迤,卻是飛快的好走兒。屈申心中歡喜,以為得了便宜。

  忽然見天氣改變,狂風驟起,一陣黃沙打的二目難睜。此時已有掌燈的時候,屈申心中躊躇道:「這官(光)景,城是進不去了。我還有四百兩營(銀)子,這可咱(怎)的好?前面萬全山若遇見個打夢(悶)棍的,那才是早(糟)兒糕呢!只好找個仍(人)家借個休(宿)兒。」心裡想著,只見前面有個褡褳坡兒,南上坡忽見有燈光。屈申便下了黑驢,拉到上坡,來到門前。

  忽聽裡面有婦人說道:「嫁漢嫁漢,穿衣吃飯。有把老婆餓起來的麼?」又聽男子說話道::「你餓著,誰又吃什麼來呢?」婦人接著說道:「你沒吃什麼,你倒灌黃湯了。」男子又道:「誰不叫你也喝呢?」婦人道:「我要會喝,我早喝了。既弄了來,不知糴柴米,你先張羅你的酒!」男子道:「這難說,也是我的口頭福兒。」婦人道:「既愛吃現成兒的,索性明兒我掙了你吃爽利,叫你享享福兒。」男子道:「你別胡說。我雖窮,可是好朋友。」婦人道:「街市上哪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呢?」屈申聽至此,欲待不敲門,看了看四面黑,別處又無燈光,只得用鞭子敲戶,道:「借官(光)兒,尋個休兒。」裡面卻不言語了。

  屈申又叫了半天,方聽婦人問道:「找誰的?」屈申道:「我是行路的,因天賀(黑)了,借官(光)兒,尋個休兒。明兒重禮相謝。」婦人道:「你等等。」又遲了半天,方見有個男子出來,打著一個燈籠,問道:「作什麼的?」屈申作個揖,道:「我是個走路兒的。因天萬(晚)咧(啦),難以行走,故此驚動,借個休兒。明兒重禮相謝。」男子道:「原來如此。這有什麼呢,請到家裡坐。」屈申道:「我還有一頭驢。」男子道:「只管拉進來。」將驢拴在東邊樹上,便持燈引進來,讓至屋內。

  屈申提了錢褡子,隨在後面。進來一看,卻是兩明一暗,三間草房。屈申將褡子放在炕上,重新與那男子見禮。那男子還禮,道:「茅屋草舍,掌櫃的不要見笑。」屈申道:「好說。」男子便問:「尊姓?在哪裡發財?」屈申道:「姓屈名叫屈申,在沉(城)裡故(鼓)樓大該(街)開著個心(興)倫(隆)木廠。我含(還)沒吝(領)教你老貴信(姓)?」男子道:「我姓李名叫李保。」屈申道:「原來是李大過(哥),失敬,失敬。」李保道:「好說,好說。屈大哥,久仰,久仰。」

  你道這李保是誰?他就是李天官派了跟包公上京赴考的李保。後因包公罷職,他以為包公再沒有出頭之日,因此將行李銀兩拐去逃走。每日花街柳巷,花了不多的日子,便將行李銀兩用盡,流落至此,投在李老頭店中。李老兒夫妻見他勤謹小心,膝下又無兒子,只有一女,便將他招贅,作了養老的女婿。誰知他日性不改,仍是嫖賭吃喝,生生把李老兒夫妻氣死。他便接過店來,更無忌憚,放蕩自由,加著李氏也是個好吃懶做的女人,不上一二年便把店關了。後來鬧的實在無法,就將前面傢伙等項典賣與人,又將房屋拆毀賣了折貨,只剩了三間草房,到今日落得一貧如洗。偏偏遇見倒運的屈申前來投宿。

  當日李保與他攀話,見燈內無油,立起身來向東間,掀起破布簾子,進內取油。只見他女人悄悄問道:「方才他往炕上一放,咕咚一聲,是什麼?」李保道:「是個錢褡子。」婦人歡喜,道:「活該咱家要發財。」李保道:「怎見得?」婦人道:「我把你這傻兔子!他單單一個錢褡子而且沉重,那必是硬頭貨了。你如今問他,會喝不會喝?他若會喝,此事便有八分了。有的是酒,你盡力的將他灌醉了,自有道理。」

  李保會意,連忙將油罐子拿出來,添上燈,撥的亮亮兒的。他便大哥長、大哥短的問話,說到熱鬧之間,便問:「屈大哥,你老會喝不會?」一句話問的個屈申口角流涎,饞不可解,答道:「這未半夜三更的,哪裡討酒哈(喝)呢?」李保道:「現成有酒。實對大哥說,我是最愛喝的。」屈申道:「對勁兒!我也是愛喝的。咱兩個竟是知己的好盆(朋)友了。」李保說著話,便溫起酒來,彼此對坐。一來屈申愛喝,二來李保有意,一讓兩讓連三讓,便把個屈申灌的酩酊大醉,連話也說不出來了,前仰後合。他把錢褡子往裡一推,將頭剛然上枕,便呼呼酣睡。

  此時李氏已然出來。李保悄悄說道:「他醉是醉了,只是有何方法呢?」婦人道:「你找繩子來。」李保道:「要繩子作什麼?」婦人道:「我把你這呆爪日的!將他勒死,就完了事咧。」李保搖頭,道:「人命關天,不是玩的。」婦人發怒,道:「既要發財,卻又膽小;鬆王八!難道老娘就跟著你挨餓不成?」李保到了此時,也顧不得國法,便將繩子拿來。婦人已將破炕桌兒挪開,見李保顫顫哆嗦,知道他不能下手。惡婦便將繩子奪過來,連忙上炕,繞到屈申裡邊,輕輕兒的從他枕的錢褡之下,遞過繩頭,慢慢拴過來緊了一扣。一招手將李保叫上炕來,將一頭遞給李保,攏住了繩頭,兩個人往兩下裡一勒,婦人又將腳一登。只見屈申手腳紮煞。李保到了此時,雖然害怕,也不能不用力了。不多時,屈申便不動了,李保也就癱了。這惡婦連忙將錢褡子抽出,伸手掏時,見一封一封的卻是八包,滿心歡喜。

  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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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回 白氏還魂陽差陰錯 屈申附體醉死夢生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李保夫婦將屈申謀害。李氏將錢褡子抽出,伸手一封一封的掏出,攜燈進屋,將炕面揭開,藏於裡面。二人出來,李保便問:「屍首可怎麼樣呢?」婦人道:「趁此夜靜無人,背至北上坡,拋放廟後,又有誰人知曉?」李保無奈,叫婦人仍然上炕,將屍首扶起,李保背上。才待起身,不想屈申的身體甚重;連李保俱各栽倒。復又站起來,盡力的背。婦人悄悄的開門,左右看了看,說道:「趁此無人,快背著走罷。」李保背定,竟奔北上坡而來。

  剛然走了不遠,忽見那邊有個黑影兒一晃。李保覺得眼前金花亂迸,汗毛皆乍,身體一閃,將死屍擲於地上,他便不顧性命的往南上坡跑來。只聽婦人道:「在這裡呢!你往哪裡跑?」李保喘吁吁地道:「把我嚇糊塗了。剛然到北上坡不遠,誰知那邊有個人,因此將屍首擲於地上,就跑回來了。不想跑過去了。」婦人道:「這是你『疑心生暗鬼』。你忘了北上坡那棵小柳樹兒了,你必是拿他當作人了。」李保方才省悟,連忙道:「快關門罷。」婦人道:「門且別關,還沒有完事呢。」李保問道:「還有什麼事?」婦人道:「那頭驢怎麼樣?留在家中,豈不是個禍胎麼?」李保道:「是呀!依你怎麼樣?」婦人道:「你連這麼個主意也沒有,把它轟出去就完了。」李保道:「豈不可惜了的?」婦人道:「你發了這麼些財,還稀罕這個驢?」李保聞聽,連忙到了院裡,將偏韁解開,拉著往外就走。驢子到了門前,再不肯走。好狠婦人!提起門閂,照著驢子的後胯就是一下。驢子負痛,往外一竄。李保順手一撒,婦人又將門閂從後面一戳,那驢子便跑下坡去了。

  惡夫婦進門,這才將門關好。李保總是心跳不止,倒是婦人坦然自得,並教給李保:「明日依然照舊,只管井邊汲水。倘若北上坡有人看見死屍,你只管前去看看,省得叫別人生疑心。候事情安靜之後,咱們再慢慢受用。你說這件事情,作的乾淨不乾淨,嚴密不嚴密?」婦人一片話說的李保也壯起膽來。說著話,不覺的雞已三唱,天光發曉,路上已有行人。

  有一人看見北上坡有一死屍,便慢慢的積聚多人。就有好事的給地方送信,地方聽見本段有了死屍,連忙跑來,見脖項有繩子一條,卻是極鬆的,並未環扣。地方看了,道:「原來是被勒死的。眾位鄉親,大家照看些,好歹別叫野牲口嚼了。我找我們伙計去,叫他看著,我好報縣。」地方囑托了眾人,他就往西去了。

  剛然走了數步,只聽眾人叫道:「苦頭兒,苦頭兒,回來,回來。活咧!活咧!」苦頭兒回頭道:「別玩笑呀!我是燒心的事,我們這是什麼勁兒呢?」眾人道:「真的活咧!誰和你玩笑呢?」苦頭聽了,只得回來,果見屍首拳手拳腳動彈,真是甦醒了。連忙將他扶起,盤上雙腿。遲了半晌,只聽得噯喲一聲,氣息甚是微弱。苦頭兒在對面蹲下,便問道:「朋友,你甦醒甦醒,有什麼話,只管對我說。」只見屈申微睜二目,看了看苦頭兒,又瞧了瞧眾人,便道:「呀!你等是什麼人?為何與奴家對面交談?是何道理?還不與我退後些!」說罷,將袖子把面一遮,聲音極其妖嚦,眾人看了,不覺笑將起來,說道:「好個奴家!好個奴家!」苦頭兒忙攔道:「眾位鄉親別笑,這是他剛然甦醒,神不守舍之故。眾位壓靜,待我細細地問他。」眾人方把笑聲止住。苦頭兒道:「朋友,你被何人謀害?是誰將你勒死的?只管對我說。」只見屈申羞羞慚慚地道:「奴家是自己懸樑自盡的,並不是被人勒死的。」眾人聽了,亂說道:「這明是被人勒死的,如何說是吊死的?既是吊死,怎麼能夠項帶繩子,躺在這裡呢?」苦頭兒道:「眾位不要多言,待我問他。」便道:「朋友,你為什麼事上吊呢?」只聽屈申道:「奴家與丈夫兒子探望母親,不想遇見什麼威烈侯將奴家搶去,藏閉在後樓之上,欲行苟且。奴假意應允,支開了丫鬟,自盡而死。」苦頭兒聽了,向眾人道:「眾位聽見了?」便伸出個大拇指頭來:「其中又有這個主兒,這個事情怪呀!看他的外面,與他所說的話,有點底臉兒不對呀。」

  正在詫異,忽聽腦後有人打了一下子。苦頭兒將手一摸,哎喲道:「這是誰呀?」回頭一看,見是個瘋漢,拿著一隻鞋在那裡趕打眾人。苦頭兒埋怨,道:「大清早起,一個倒臥鬧不清,又挨了一個鞋底子,好生的晦氣!」忽見屈申說道:「那拿鞋打人的,便是我的丈夫,求眾位爺們將他攏住。」眾人道:「好朋友!這個腦袋樣兒,你還有丈夫呢?」

  正在說笑,忽見有兩個人扭結在一處,一同拉著花驢,高聲亂喊:「地方!地方!我們是要打定官司了。」苦頭兒發恨,道:「真他媽的!我是什麼時氣兒,一宗不了又一宗。」只得上前說道:「二位鬆手,有話慢慢他說。」

  你道這二人是誰?一個是屈良,一個是白雄。只因白雄昨日回家一日,黎明又到萬全山,出東山口各處找尋范爺。忽見小榆樹上拴著一頭醬色花驢,白雄以為是他姐夫的驢子。(只因金哥沒說是黑驢,他也沒問是什麼毛片。)有了驢子,便可找人,因此解了驢子牽著正走,恰恰地遇見屈良。屈良因哥哥一夜未回,又有四百兩銀子,甚不放心,因此等城門一開,急急地趕來,要到船廠詢問。不想遇見白雄拉著花驢,正是他哥哥屈申騎坐的,他便上前一把揪住,道:「你把我們的驢拉著到哪裡去?我哥哥呢?我們的銀子呢?」白雄聞聽,將眼一瞪,道:「這是我親戚的驢子。我還問你要我的姐夫姐姐呢!」彼此扭結不放,是要找地方打官司呢。

  恰好巧遇地方。他只得上前說道:「二位鬆手,有話慢慢他說。」不料屈良他一眼瞧見他哥哥席地而坐,便嚷道:「好了!好了!這不是我哥哥麼?」將手一鬆,連忙過來,說道:「哥哥,你怎的在此呢?脖子上怎的又拴著繩子呢?」忽聽屈申道:「讀!你是甚等樣人,竟敢如此無禮,還不與我退後!」屈良聽他哥竟是婦人聲音,也不是山西口氣,不覺納悶道:「你這是怎的了呢?咱們山西人是好朋友。你這個光景,以後怎的見人呢?」忽見屈申向著白雄道:「你不是我兄弟白雄麼?噯喲!兄弟呀!你看姐姐好不苦也!」倒把個白雄聽了一怔。

  忽然又聽眾人說道:「快閃開,快閃開,那瘋漢又回來了。」白雄一看,正是前日山內遇見之人。又聽見屈申高聲說道:「兄弟,那邊是你姐夫范仲禹,快些將他攏住。」白雄到了此時,也就顧不得了,將花驢偏韁遞給地方,他便上前將瘋漢揪了個結實,大家也就相幫,才攏住。苦頭兒便道:「這個事情我可鬧不清。你們二位也不必分爭,只好將你們一齊送到縣裡,你們那裡說去罷。」

  剛說至此,只見那邊來人。苦頭兒便道:「快來罷!我的大爺,你還慢慢地蹭呢。」只聽那人道:「我才聽見說,趕著就跑了來咧。」苦頭兒道:「牌頭,你快快地找兩輛車來。那個是被人謀害的不能走,這個是個瘋子,還有他們兩個俱是事中人。快快去罷。」老牌頭聽了,連忙轉去。不多時,果然找了兩輛車來,便叫屈申上車。屈申偏叫白雄攙扶,白雄卻又不肯。還是大家說著,白雄無奈,只得將屈申攙起。見他兩隻大腳兒,彷彿是小小金蓮一般,扭扭捏捏,一步挪不了四指兒的行走,招的眾人大笑。屈良在旁看著,實在臉上磨不開,惟有唉聲歎氣而已。屈申上了車,屈良要與哥哥同車,反被屈申叱下車來,卻叫白雄坐上。屈良只得與瘋漢同車,又被瘋漢腦後打了一鞋底子,打下車來。及至要騎花驢,地方又不讓,說:「此驢不定是你的,不是你的,還是我騎著為是。」屈良無可奈何,只得跟著車在地下跑,竟奔祥符縣而來。

  正走中間,忽見來了個黑驢,花驢一見就追。地方在驢上緊勒扯手,哪裡勒得住。幸虧屈良步行,連忙上前將嚼子揪住,道:「你不知道這個驢子的毛病兒,他見驢就追。」說著話,見後面有一黑矮之人,敞著衣襟,跟著一個伴當,緊跟那驢往前去了。

  你道此人是誰?原來是四爺趙虎。只因包公為新科狀元遺失,入朝奏明天子,即著開封府訪查。剛才下朝,只聽前面人聲聒耳,包公便腳跺轎底,立刻打杵,問:「前面為何喧嚷?」包興等俱各下馬,連忙跑去問明,原來有個黑驢鞍轡俱全,並無人騎著,竟奔大轎而來,板棍擊打不開。包公聽罷,暗暗道:「莫非此驢有些冤枉麼?」吩咐:「不必攔阻,看他如何。」兩旁執事左右一分。只見黑驢奔至轎前,可煞作怪,他將兩隻前蹄一屈,望著轎將頭點了三點。眾人道「怪」。包公看的明白,便道:「那黑驢你果有冤枉,你可頭南尾北,本閣便派人跟你前去。」包公剛才說完,那驢便站起轉過身來,果然頭南尾北。包公心下明白,即喚了聲「來」。誰知道趙虎早已欠著腳兒靜聽,估量著相爺必要叫人,剛聽個「來」字,他便趕至轎前。包公即吩咐:「跟隨此驢前去,查看有何情形異處,稟我知道。」

  趙爺奉命下來,那驢便在前引路,愣爺緊緊跟隨。剛才出了城,趙爺已跑的吁吁帶喘,只得找塊石頭,坐在上面歇息。只見自己的伴當從後面追來,滿頭是汗,喘著說道:「四爺要巴結差使,也打算打算。兩條腿跟著四條腿跑,如何趕得上呢?黑驢呢?」趙爺說:「它在前面跑,我在後面追。不知它往哪裡去了?」伴當道:「這是什麼差使呢?沒有驢子,如何交差呢?」正說著,只見那黑驢又跑回來了。四爺便向黑驢道:「呀,呀,呀!你果有冤枉,你須慢著些兒走,我老趙方能趕得上。不然,我騎你幾步,再走幾步如何?」那黑驢果然抿耳攢蹄的不動。四爺便將它騎上,走了幾里,不知不覺,就到萬全山的褡連坡,那驢一直奔了北上坡去了。四爺走熱了,敞開衣襟,跟定黑驢,也到萬全山,見是廟的後牆,黑驢站著不動。此時伴當已經來到了。四面觀望,並無形跡可疑之處,主僕二人心中納悶。

  忽聽見廟牆之內,喊叫「救人」。四爺聽見,便叫伴當蹲伏著身子,四爺登定肩頭。伴當將身往上長,四爺把住牆頭將身一縱,上了牆頭,往裡一看,只見有一口薄木棺材,棺蓋倒在一旁;那邊有一個美貌婦人,按著老道廝打。四爺不管高低,便跳下去,趕至跟前,問道:「你等『男女授受不親』,如何混纏廝打?」只聽婦人說道:「樂子被人謀害,圖了我的四百兩銀子。不知怎的,樂子就跑到這棺材裡頭來了。誰知老道他來打開棺材蓋,不知他安著什麼心,我不打他怎的呢?」趙虎道:「既如此,你且放他起來,待我問他。」那婦人一鬆手,站在一旁。老道爬起,向趙爺道:「此廟乃是威烈侯的家廟。昨日抬了一口棺材來,說是主管葛壽之母病故,叫我即刻埋葬。只因目下禁土,暫且停於後院。今日早起忽聽棺內亂響,是小道連忙將棺蓋撬開。誰知這婦人出來,就將我一頓好打,不知是何緣故?」趙爺聽老道之言,又見那婦人雖是女形,卻是像男子的口氣,而且又是山西的口音,說的都是圖財害命之言。四爺聽了,不甚明白,心中有些不耐煩,便道:「俺老趙不管你們這些閒事。我是奉包老爺差遣前來,尋蹤覓跡,你們只好隨我到開封府說去。」說罷,便將老道束腰絲縧解下,就將老道拴上,拉著就走。叫那婦人後面跟隨。繞到廟的前門,拔去插閂,開了山門。此時伴當已然牽驢來到。

  不知出得廟門有何事體,且聽下回分解。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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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賢愚立判 鑒貌辨色男女不分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四爺趙虎出了廟門,便將老道交與伴當,自己接過驢來。忽聽後面婦人說道:「那南上坡站立那人,彷彿是害我之人。」緊行數步,口中說道:「何嘗不是他。」一直跑到南上坡,在井邊揪住那人,嚷道:「好李保呀!你將樂子勒死,你把我的四百兩銀子藏在那裡?你趁早兒還我就完了。」只聽那人說道:「你這婦人好生無理!我與你素不相識,誰又拿了你的銀子咧?」婦人更發急道:「你這個忘八日的!圖財害命,你還合樂子鬧這個腔兒呢!」趙爺聽了不容分說,便叫從人將拴老道的絲縧那一頭兒,也把李保拴上,帶著就走,竟奔開封府而來。

  此時祥符縣因有狀元范仲禹,他不敢質訊,親將此案的人證解到開封府,略將大概情形回覆了包公。包公立刻升堂,先叫將范仲禹帶上堂來,差役左右護持。只見范生到了公堂,嚷道:「好狗頭們呀!你們打得老爺好!你們殺得老爺好!」說罷,拿著鞋就要打人。卻是作公人手快,冷不防將他的朱履奪了過來。范仲禹便胡言亂語說將起來。公孫主簿在旁,看出他是氣迷瘋痰之症,便回了包公,必須用藥調理於他。包公點頭應允,叫差役押送至公孫先生那裡去了。

  包公又叫帶上白雄來。白雄朝上跪倒。包公問道:「你是甚麼人?作何生理?」白雄稟道:「小人白雄,在萬全山西南八寶村居住,打獵為生。那日從虎口內救下小兒,細問姓名家鄉住處,才知是自己的外甥。因此細細盤問,說我姐夫乘驢而來;故此尋至東山口外,見小榆樹上拴著一花驢,小人以為是我姐夫騎來的。不料路上遇見這個山西人,說此驢是他的,還合小人要他哥哥並銀子;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。卻見眾人圍著一人,這山西人一見說是他哥哥,向前相認。誰知他哥哥卻是婦人的聲音,不認他為兄弟,反將小人說是他的兄弟。求老爺與小人作主。」包公問道:「你姐夫叫甚麼名字?」白雄道:「小人姐夫范仲禹,乃湖廣武昌府江夏縣人氏。」包公聽了,正與新科狀元籍貫相同,點了點頭,叫他且自下去。

  帶屈良上來。屈良跪下,稟道:「小人叫作屈良,哥哥叫屈申,在鼓樓大街開一座興隆木廠。只因我哥哥帶了四百兩銀子上萬全山南批木料,去了一夜沒有回來。是小人不放心,等城門開了,趕到東山口外,只見有個人拉著我哥哥的花驢。小人問他要驢,他不但不給驢,還合小人要他的甚麼姐夫;因此我二人去找地方,卻見我哥哥坐在地下。不知他怎的改了形象,不認小人是他兄弟,反叫姓白的為兄弟。求老爺與我們明斷明斷。」包公問道:「你認明花驢是你的麼?」屈良道:「怎的不認得呢。這個驢子有毛病兒,他見驢就追。」包公叫他也暫且下去,叫把屈申帶上來。左右便道:「帶屈申,帶屈申。」只見屈鬍子他卻不動。差役只得近前說道:「大人叫你上堂呢。」只見他羞羞慚慚,扭扭捏捏,走上堂來,臨跪時先用手扶地,彷彿婀娜的了不得。兩邊衙役看此光景,由不得要笑,──又不敢笑。

  只聽包公問道:「你被何人謀害?訴上來。」只見屈申稟道:「小婦人白玉蓮。丈夫范仲禹,上京科考。小婦人同定丈夫來京,順便探親。就於場後帶領孩兒金哥,前往萬全山,尋問我母親住處。我丈夫便進山訪問去了,我母子在青石之上等候,忽然來了一隻猛虎,將孩兒刁去。小婦人正在昏迷之際,只見一群人內有一官長,連忙說「搶」,便將小婦人拉拽上馬。到他家內,閉於樓中。是小婦人投繯自盡。恍惚之間,覺得涼風透體。睜眼看時,見圍繞多人,小婦人改變了這般模樣。」

  包公看他形景,聽他言語,心中納悶。便將屈良叫上堂來,問道:「你可認得他麼?」屈良道:「是小人的哥哥。」又問屈申道:「你可認得他麼?」屈申道:「小婦人並不認得他是甚麼人。」包公叫屈良下去,又將白雄叫上堂來,問道:「你可認得此人麼?」白雄回道:「小人並不認得。」忽聽屈申道:「我是你嫡親姐姐,你如何不認得?豈有此理!」白雄惟有發怔而已。包公便知是魂錯附了體了。只是如何辦理呢?只得將他們俱各帶下去。

  只見楞爺趙虎上堂,便將跟了黑驢查看情形,述說了一遍;所有一干人犯俱各帶到。包公便叫將道士帶上來。道士上堂跪下,稟道:「小道乃是給威烈侯看家廟的,姓葉名苦修。只因昨日侯爺府中抬了口薄皮棺材來,說是主管葛壽的母親病故,叫小道即刻埋葬。小道因目下禁土,故叫他們將此棺放在後院裡。……」包公聽了,道:「你這狗頭滿口胡說!此時是甚麼節氣,竟敢妄言禁土!左右,掌嘴!」那道士忙了,道:「老爺不必動怒。小道實說,實說。因聽見是主管的母親,料他棺內必有首飾衣服。小道一時貪財心勝,故謊言禁土,以便撬開棺蓋,得些東西。不料剛將棺蓋開起,那婦人他就活了,把小道按住一頓好打。他卻是一口的山西話,並且力量很大。小道又是怕又是急,無奈喊「救人」。便見有人從牆外跳進來,就把小道拴了來了。」包公便叫他畫了招,立刻出簽,拿葛壽到案,道士帶下去。叫:「帶婦人。」左右一疊連聲道:「帶婦人,帶婦人。」那婦人卻動也不動。還是差役上前說道:「那婦人,老爺叫你上堂呢。」只聽婦人道:「樂子是好朋友,誰是婦人?你不要頑笑呀。」差役道:「你如今是個婦人,誰和你頑笑呢。你且上堂說去。」婦人聽了,便大叉步兒走上堂來,咕咚一聲跪倒。包公道:「那婦人你有何冤枉?訴上來。」那婦人道:「我不是婦人,我名叫屈申。只因帶著四百兩銀子到萬全山批木頭去,不想買賣不成。因回來晚咧,在道兒上見個沒主兒的黑驢,又是四個牙兒;因此我就把我的花驢拴在小榆樹兒上,我就騎了黑驢,以為是個便宜。誰知颳起大風來了,天又晚了,就在南坡上一個人家尋休兒。這個人名叫李保兒。他將我灌醉了,就把我勒死了。正在緩不過氣兒來之時,忽見天光一亮,卻是一個道士撬開棺蓋。我也不知怎麼跑到棺材裡面去了。我又不見了四百兩銀子。因此我才把老道打了。不想剛出廟門,卻見南坡上有個汲水的,就是害我的李保兒。我便將他揪住,一同拴了來了。我們山西人千鄉百里,也非容易。樂子是要定了四百兩銀子咧。弄得我這個樣兒,這是怎麼說呢?」

  包公聽了,叫把白雄帶上來,道:「你可認的這個婦人麼?」白雄一見,不覺失聲道:「你不是我姐姐玉蓮麼?」剛要向前廝認,只聽婦人道:「誰是你姐姐,樂子是好朋友哇!」白雄聽了,反倒嚇了一跳。包公叫他下去。把屈良叫上來,問婦人道:「你可認得他麼?」此話尚未說完,只聽婦人說道:「噯喲!我的兄弟呀!你哥哥給人害了。千萬想著咱們的銀子要緊。」屈良道:「這是怎的了?我多久有這樣的哥哥呢?」包公吩咐,一齊帶下去。心中早已明白是男女二魂錯附了體了。

  又叫帶李保上堂來。包公一見正是逃走的惡奴。已往不究,單問他為何圖財害命。李保到了此時,看見相爺的威嚴,又見身後包興李才俱是七品郎官的服色,自己悔恨無地,惟求速死;也不推辭,他便從實招認。包公叫他畫了招,即差人去起贓,並帶李氏前來。

  剛然去後,差人稟道:「葛壽拿到。」包公立刻吩咐帶上堂來,問道:「昨日抬到你家主的家廟內那一口棺材,死的是什麼人?」葛壽一聞此言,登時驚慌失色,道:「是小人的母親。」包公道:「你在侯爺府中當主管,自然是多年可靠之人。既是你母親,為何用薄皮材盛殮?你即或不能,也當求求家主賞賜,竟是忍心,如此潦草完事。你也太不孝了!來!」「有。」「拉下去,先打四十大板。」兩旁一聲答應,將葛壽重責四十,打得滿地亂滾。包公又問道:「你今年多大歲數了?」葛壽道:「今年三十六歲。」包公又問道:「你母親多大年紀了?」一句話,問得他張口結舌,半天,說道:「小人不……不記得了。」包公怒道:「滿口胡說!天下那有人子不記得母親歲數的道理。可見你心中無母,是個忤逆之子。來!」「有。」「拉下去,再打四十大板。」葛壽聽了,忙道:「相爺不必動怒。小人實說,實說。」包公道:「講!」左右公人催促:「快講,快講!」

  惡奴到了此時,無可如何,只得說道:「回老爺。棺材裡那個死人,小人卻不認得。只因前日我們侯爺打圍回來,在萬全山看見一個婦人在那裡啼哭,頗有姿色。旁邊有個親信之人,他叫刁三,就在侯爺面前獻勤,說了幾句言語,便將那婦人搶到家中,閉於樓上,派了兩僕婦勸慰於他。不想後來有個姓范的找他的妻子。也是刁三與侯爺定計,將姓范的請到書房好好看待,又應許給他尋妻子。……」

  包公便問道:「這刁三現在何處?」葛壽道:「就是那天夜裡死的。」包公道:「想是你與他有仇,將他謀害了。來!」「有。」「拉下去,打。」葛壽著忙道:「小人不曾害他,是他自己死的。」包公道:「他如何自己死的呢!」葛壽道:「小人索性說了罷。因刁三與我們侯爺定計,將姓范的留在書房。到三更時分,刁三手持利刃,前往書房,殺姓范的去。等到五更未回。我們侯爺又派人去查看,不料刁三自不小心,被門檻子絆了一跤,手中刀正在咽喉穿透而死。我們侯爺便另差家丁一同來到書房,說姓范的無故謀殺家人,一頓亂棍就把他打死了。又用一個舊箱子將屍首裝好,趁著天未亮,就抬出去拋於山中了。」包公道:「這婦人如何又死了呢?」葛壽道:「這婦人被僕婦丫鬟勸慰的,卻應了。誰知他是假的,眼瞅不見,他就上了弔咧。我們侯爺一想,未能如意,枉自害了三條性命;因用棺木盛好女屍,假說是小人之母,抬往家廟埋葬。這是已往從前之事,小人不敢撒謊。」包公便叫他畫了招,所有人犯俱各寄監。惟白氏女身男魂,屈申男身女魂,只得在女牢分監,不准褻瀆相戲。又派王朝、馬漢前去,帶領差役捉拿葛登雲,務於明日當堂聽審。分派已畢,退了堂,大家也就陸續散去。

  此時惟有地方苦頭兒最苦。自天亮時整整鬧了一天,不但挨餓,他又看著兩頭驢,誰也不理他。此時有人來,便搭訕著給人道辛苦,問:「相爺退了堂沒有?」那人應道:「退了堂了。」他剛要提那驢子,那人便走了。一連問了多少人,誰也不理他。只急得抓耳搔腮,嗐聲歎氣。好容易等著跟四爺的人出來,他便上前央求。跟四爺的人見他可憐,才叫他拉了驢到馬號裡去。偏偏的花驢又有毛病兒不走,還是跟四爺的人幫著他,拉到號中,見了管號的交代明白,就在號裡餵養。方叫地方回去,叫他明兒早早來聽著。地方千恩萬謝而去。

  且說包公退堂用了飯,便在書房思索此事。明知是陰錯陽差,卻想不出如何辦理的法子來。包興見相爺雙眉緊蹙,二目頻翻,竟自出神,口中嘟噥嘟噥,說道:「陰錯陽差,陰錯陽差,這怎麼辦呢?」包興不由得跪下,道:「此事據小人想來,非到陰陽寶殿查去不可。」包公問道:「這陰陽寶殿在於何處?」包興道:「在陰司地府。」包公聞聽,不由得大怒,斷喝一聲:「唗!好狗才!為何滿口胡說?」

  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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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夢古鏡還魂 仲禹掄元熊飛祭祖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包公聽見包興說在陰司地府,便厲聲道:「你這狗才,竟敢胡說!」包興道:「小人如何敢胡說。只因小人去過,才知道的。」包公問道:「你幾時去過?」包興便將白家堡為遊仙枕害了他表弟李克明,後來將此枕當堂呈繳;因相爺在三星鎮歇馬,小人就偷試此枕,到了陰陽寶殿,說小人冒充星主之名,被神趕了回來的話,說了一遍。包公聽了星主二字,便想起:「當初審烏盆,後來又在玉宸宮審鬼冤魂,皆稱我為星主;如此看來,竟有些意思。」便問:「此枕現在何處?」包興道:「小人收藏。」連忙退出。不多時,將此枕捧來。包公見封固甚嚴,便叫:「打開我看。」包興打開,雙手捧至面前。包公細看了一回。彷彿一塊朽木,上面有蝌蚪文字,卻也不甚分明。包公看了也不說用,也不說不用,只是點了點頭。包興早已心領神會,捧了仙枕,來到裡面屋內,將帳鉤掛起,把仙枕安放周正。回身出來,又遞了一杯茶。包公坐了多時,便立起身來。包興連忙執燈,引至屋內。包公見帳鉤掛起,遊仙枕已安放周正,暗暗合了心意,便上牀和衣而臥。包興放下帳子,將燈移出,寂寂無聲,在外伺候。

  包公雖然安歇,無奈心中有事,再也睡不著。不由翻身向裡。頭剛著枕,只覺自己在丹墀之上,見下面有二青衣牽著一匹黑馬,鞍轡俱是黑的。忽聽青衣說道:「請星主上馬。」包公便上了馬,一抖絲韁。誰知此馬迅速如飛,耳內只聽風響。又見所過之地,俱是昏昏慘慘,雖然黑暗,瞧的卻又真切。只見前面有座城池,雙門緊閉。那馬竟奔城門而來。包公心內著急,說是不好,必要碰上。一轉瞬間,城門已過,進了個極大的衙門。到了丹墀,見大堂之上,有匾大書「陰陽寶殿」四字,又見公位桌椅等項俱是黑的,包公不暇細看,便入公座。只聽紅判道:「星主必是為陰錯陽差之事而來。」便遞過一本冊子。包公打開看時,上面卻無一字。才待要問,只見黑判官將冊子拿起,翻上數篇,便放在公案之上,包公仔細看時,只見上面寫著恭恭正正八句粗話,起首云:「原是丑與寅,用了卯與辰。上司多誤事,因此錯還魂。若要明此事,井中古鏡存,臨時滴血照,磕破中指痕。」當下包公看了,並無別的字跡。剛然要問,兩判拿了冊子而去。那黑馬也沒有了。

  包公一急,忽然驚醒,叫人。包興連忙移燈近前。包公問道:「甚麼時候了?」包興回道:「方交三鼓。」包公道:「取杯茶來。」忽見李才進來,稟道:「公孫主簿求見。」包公便下了牀,包興打簾,來至外面。只見公孫策參見,道:「范生之病,晚生已將他醫好。」包公聽了大悅,道:「先生用何方醫治好的?」公孫回道:「用五木湯。」包公道:「何謂五木湯?」公孫道:「用桑榆桃槐柳五木熬湯,放在浴盆之內,將他搭在盆上趁熱燙洗,然後用被蓋覆,上露著面目,通身見汗為度。他的積痰瘀血化開,心內便覺明白,現在惟有軟弱而已。」包公聽了,贊道:「先生真妙手奇方也!即煩先生,好好將他調理便了。」公孫領命,退出。

  包興遞上茶來。包公便叫他進內取那面古鏡,又叫李才傳外班在二堂伺候。包興將鏡取來。包公升了二堂,立刻將屈申並白氏帶至二堂。此時包興已將照膽鏡懸掛起來,包公叫他二人分男左女右,將中指磕破,把血滴在鏡上,叫他們自己來照。屈申聽了咬破中指,以為不是自己指頭,也不心疼,將血滴在鏡上。白氏到了此時,也無可如何,只得將左手中指咬破些,須把血也滴在鏡上。只見血到鏡面,滴溜溜亂轉,將雲翳俱各趕開,霎時光芒四射,照得二堂之上,人人二目難睜,各各心膽俱冷。包公吩咐男女二人,對鏡細看。二人及至看時,一個是上吊,一個是被勒,正是那氣堵咽喉萬箭攢心之時,那一番的難受,不覺氣悶神昏,登時一齊跌倒。但見寶鏡光芒漸收。眾人打了個冷戰。卻仍是古鏡一面。

  包公吩咐將古鏡遊仙枕並古今盆,俱各交包興好好收藏。再看他二人時,屈申動手動腳,猛然把眼一睜,說道:「好李保呀!你偷我四百兩銀子。我合你要定咧。」說著話,他便自己上下瞧了瞧。想了多時,忽把自己下巴一摸,歡喜道:「唔!是咧!是咧!這可是我咧。」便向上叩頭:「求大人與我判判。銀子是四百兩呢,不是頑的咧。」此時白氏已然甦醒過來,便覺羞容悽慘。包公吩咐將屈申交與外班房,將白氏交內茶房婆子好生看待。包公退堂,歇息。

  至次日清晨起來,先叫包興:「問問公孫先生,范生可以行動麼?」去不多時,公孫便帶領范生慢慢而來。到了書房,向前參見,叩謝大人再造之恩。包公連忙攔阻,道:「不可,不可。」看他形容雖然憔悴,卻不是先前瘋癲之狀。包公大喜,吩咐看座。公孫策與范生俱告了坐,略述梗概。又告訴他妻子無恙,只管放心調養,叫他:「無事時將場內文字抄錄出來,待本閣具本題奏,保你不失狀元就是了。」范生聽了更加歡喜,深深的謝了。包公又囑咐公孫,好好將他調理。二人辭了包公,出外面去了。

  只見王朝、馬漢進來稟道:「葛登雲今已拿到。」包公立刻升堂,訊問。葛登雲仗著勢力人情,自己又是侯爺,就是滿招了,諒包公也無可如何。便氣昂昂的一一招認,毫無推辭。包公叫他畫了招。相爺登時把黑臉沈下來,好不怕人,說一聲:「請御刑。」王馬張趙早已請示明白了,請到御刑,抖去龍袱,卻是虎頭鍘。此鍘乃初次用,想不到拿葛登雲開了張了。此時葛賊已經面如土色,後悔不來,竟死於鍘下。又換狗頭鍘,將李保鍘了。葛壽定了斬監候。李保之妻李氏定了絞監候。葉道士盜屍,發往陝西延安府充軍。屈申屈良當堂將銀領去。因屈申貪便宜換驢,即將他的花驢入官。黑驢伸冤有功,奉官餵養。范生同定白氏玉蓮當堂叩謝了包公,同白雄一齊到八寶村居住,養息身體,再行聽旨。至於范生與兒子相會,白氏與母親見面,自有一番悲痛歡喜,不必細表。

  且說包公完結此案,次日即具折奏明:威烈侯葛登雲作惡多端,已請御刑處死;並聲明新科狀元范仲禹因場後探親,遭此冤枉,現今病未痊癒,懇因展限十日,著一體金殿傳臚,恩賜瓊林筵宴。仁宗天子看了折子,甚是歡喜,深嘉包公秉正除奸,俱各批了依議。又有個夾片,乃是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因回籍祭祖,告假兩個月,聖上也准了他的假。凡是包公所奏的,聖上無有不依從,真是君正臣良,太平景象。

  且說南俠展爺既已告下假來,他便要起身。公孫策等給他餞行,又留住幾日,才束裝出了城門,到了幽僻之處,依然改作武生打扮,直奔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而來。到了門前,剛然擊戶,聽得老僕在內,說道:「我這門從無人敲打的。我不欠人家帳目,又不與人通往來,是誰這等敲門呢?」及至將門開放,見了展爺,他又道:「原來大官人回來了。一去就不想回來,也不管家中事體如何,只管叫老奴經理。將來老奴要來不及了,那可怎麼樣呢?──哎喲!又添了澆裹了。又是跟人,又是兩匹馬,要買去也得一百五六十兩銀子。連人帶牲口,這一天也耗費好些呢。」嘮嘮叨叨,聒絮不休。南俠也不理他;一來念他年老,二來愛他忠義持家,三來他說的句句皆是好話,又難以駁他。只得拿話岔他,說道:「房門可曾開著麼?」老僕道:「自官人去後,又無人來,開著門預備誰住呢?老奴怕的丟了東西,莫若把他鎖上,老奴也好放心。如今官人回來了,說不得書房又要開了。」又向伴當道:「你年輕,腿腳靈便,隨我進去取出鑰匙,省得我奔波。」說著話,往裡面去了。伴當隨進,取出鑰匙,開了書房,只見灰塵滿案,積士多厚。伴當連忙打掃,安放行囊。

  展爺剛然坐下,又見展忠端了一碗熱茶來。展爺吩咐伴當接過來,口內說道:「你也歇歇去罷。」原是怕他說話的意思。誰知展忠說道:「老奴不乏。」又說道:「官人也該務些正事了。每日在外閒遊,又無日期歸來,耽誤了多少事體。前日開封府包大人那裡打發人來請官人,又是禮物,又是聘金。老奴答言,官人不在家,不肯收禮。那人那裡肯依,他將禮物放下,他就走了。還有書子一封。」說罷,從懷中掏出,遞過去道:「官人看看,作何主意?俗語說的好,「無功受祿,寢食不安」,也該奮志才是。」南俠也不答言,接過書來拆開,看了一遍,道:「你如今放心罷。我已然在開封府,作了四品的武職官了。」展忠道:「官人又來說謊了。做官如何還是這等服色呢?」展爺聞聽,道:「你不信,看我包袱內的衣服就知道了。我告訴你說,只因我得了官,如今特特的告假回家祭祖。明日預備祭禮,到墳前一拜。」此時伴當已將包袱打開。展忠看了,果有四品武職服色,不覺歡喜非常,笑嘻嘻道:「大官人真個作了官了。待老奴與官人叩喜頭。」展爺連忙攙住,道:「你乃是有年紀之人,不要多禮。」展忠道:「官人既然作了官,從此要早畢婚姻,成立家業要緊。」南俠趁機道:「我也是如此想。前在杭州有個朋友,曾提過門親事,過了明日,後日我還要往杭州前去聯姻呢。」展忠聽了,道:「如此甚好。老奴且備辦祭禮去。」他就歡天喜地去了。

  到了次日,便有多少鄉親鄰里前來賀喜幫忙,往墳上搬運祭禮。及至展爺換了四品服色,騎了高頭大馬,到墳前,便見男女老少俱是看熱鬧的鄉黨。展爺連忙下馬步行,伴當接鞭,牽馬在後隨行。這些人看見展爺衣冠鮮明,像貌雄壯,而且知禮,誰不羨慕,誰不歡喜。

  你道如何有許多人呢?只因昨日展忠辦祭禮去,樂的他在路途上逢人便說,遇人便講,說:「我們官人作了皇家四品帶刀的御前侍衛了。如今告假回家祭祖。」因此一傳十,十傳百,所以聚集多人。

  且說展爺到了墳上,展拜已畢。又細細周圍看視了一番,見墳塚樹木俱各收拾齊整,益信老僕的忠義持家。留戀多時,方轉身乘馬回去。便吩咐伴當幫著展忠,張羅這些幫襯鄉親。展爺回家後,又出來與眾人道乏。一個個張口結舌,竟有想不出說甚麼話來的;也有見過世面的,展老爺長,展老爺短,尊敬個不了。

  展爺在家一天,倒覺得分心勞神。定於次日起身上杭州,叫伴當收拾行李。到第二日,將馬扣備停當,又囑咐了義僕一番,出門上馬,竟奔杭州而來。

  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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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回 許約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細酒肆巧相逢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展爺他那裡是為聯姻。皆因游過西湖一次,他時刻在念,不能去懷;因此謊言,特為賞玩西湖的景致。這也是他性之所愛。

  一日來至杭州,離西湖不遠,將從者馬匹寄在五柳居。他便慢慢步行至斷橋亭上,徘徊瞻眺,真令人心曠神怡。正在暢快之際,忽見那邊堤岸上有一老者將衣摟起,把頭一蒙,縱身跳入水內。展爺見了不覺失聲道:「哎喲不好了!有人投了水了。」自己又不會游水,急得他在亭子上搓手跺腳,無法可施。猛然見有一隻小小漁舟,猶如弩箭一般,飛也似趕來。到了老兒落水之處,見個少年漁郎把身體向水中一順,彷彿把水刺開的一般,雖有聲息,卻不咕咚。展爺看了,便知此人水勢精通,不由得凝眸注視。不多時,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托起身子,浮於水面,蕩悠悠竟奔岸邊而來。展爺滿心歡喜,下了亭子,繞在那邊堤岸之上。見少年漁郎將老者兩足高高提起,頭向下,控出多少水來。

  展爺且不看老者性命如何,他細細端詳漁郎,見他年紀不過二旬光景,英華滿面,氣度不凡,心中暗暗稱羨。又見少年漁郎將老者扶起,盤上雙膝,在對面慢慢喚道:「老丈醒來,老丈醒來。」此時展爺方看老者,見他白髮蒼髯,形容枯瘦,半日方哼了一聲,又吐了好些清水。哎喲了一聲,甦醒過來,微微把眼一睜,道:「你這人好生多事。為何將我救活?我是活不得的人了。」

  此時已聚集許多看熱鬧之人,聽老者之言,俱各道:「這老頭子竟如此無禮。人家把他救活了,他倒抱怨。」只見漁郎並不動氣,反笑嘻嘻的道:「老丈不要如此。螻蟻尚且貪生,何況是人呢。有甚麼委屈,何不對小可說明?倘若真不可活,不妨我再把你送下水去。」旁人聽了,俱悄悄道:「只怕難罷!你既將他救活,誰又眼睜睜的瞅著,容你把他又淹死呢。」

  只聽老者道:「小老兒姓周名增,原在中天竺開了一座茶樓。只因三年前冬天大雪,忽然我舖子門口臥倒一人。是我慈心一動,叫伙計們將他抬到屋中,暖被蓋好,又與他熱薑湯一碗。便甦醒過來,自言姓鄭名新,父母俱亡,又無兄弟。因家業破落,前來投親,偏又不遇,一來肚內無食,遭此大雪,故此臥倒。老漢見他說得可憐,便將他留在鋪中,慢慢的將養好了。誰知他又會寫,又會算,在櫃上幫著我辦理,頗覺慇懃。也是老漢一時錯了主意,老漢有個女兒,就將他招贅為婿,料理買賣頗好。不料去年我女兒死了,又續娶了王家姑娘,就不像先前光景,也還罷了。後來因為收拾門面,鄭新便向我說:「女婿有半子之勞,惟恐將來別人不服。何不將周字改個鄭字,將來也免得人家訛賴。」老漢一想,也可以使得,就將周家茶樓改為鄭家茶樓。誰知我改了字號之後,他們便不把我看在眼內了。一來二去,言語中漸漸露出說老漢白吃他們,他們倒養活我,是我賴他們了。一聞此言,便與他分爭。無奈他夫妻二人口出不遜,就以周家賣給鄭家為題,說老漢訛了他。因此老漢氣忿不過,在本處仁和縣將他告了一狀。他又在縣內打點通了,反將小老兒打了二十大板,逐出境外。漁哥,你想,似此還有個活頭麼?不如死了,在陰司把他再告下來,出出這口氣。」

  漁郎聽罷,笑了,道:「老丈,你打錯如意算盤了。一個人既斷了氣,如何還能出氣呢?再者他有錢使得鬼推磨,難道他陰司就不會打麼?依我倒有個主意,莫若活著合他賭氣。你說好不好?」周老道:「怎麼合他賭氣呢?」漁郎道:「再開個周家茶樓氣氣他,豈不好麼?」周老者聞聽,把眼一睜,道:「你還是把我推下水去。老漢衣不遮體,食不充饑,如何還能彀開茶樓呢?你還是讓我死了好。」漁郎笑道:「老丈不要著急。我問你,若要開這茶樓,可要用多少銀兩呢?」周老道:「縱省儉,也要耗費三百多兩銀子。」漁郎道:「這不打緊。多了不能,這三四百兩銀子小可還可以巴結得來。」

  展爺見漁郎說了此話,不由得心中暗暗點頭,道:「看這漁郎好大口氣。竟能如此仗義疏財,真正難得。」連忙上前,對老丈道:「周老丈,你不要狐疑。如今漁哥既說此話,決不食言。你若不信,在下情願作保,如何?」只見那漁郎將展爺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,便道:「老丈,你可曾聽見了?這位公子爺,諒也不是謊言的。咱們就定於明日午時,千萬千萬,在那邊斷橋亭子上等我,斷斷不可過了午時。」說話之間,又從腰內掏出五兩一錠銀子來,托於掌上,道:「老丈,這是銀子一錠,你先拿去作為衣食之資。你身上衣服皆濕,難以行走。我那邊船上有乾淨衣服,你且換下來。待等明日午刻,見了銀兩,再將衣服對換,豈不是好!」周老兒連連稱謝不盡。那漁郎回身一點手,將小船喚至岸邊。便取衣服,叫周老換了。把濕衣服拋在船上,一拱手道:「老丈請了。千萬明日午時,不可錯過!」將身一縱,跳上小船,蕩蕩悠悠,搖向那邊去了。周老攥定五兩銀子,向大眾一揖道:「多承眾位看顧,小老兒告別了。」說罷,也就往北去了。

  展爺悄悄跟在後面,見無人時,便叫道:「老丈明日午時,斷斷不可失信。倘那漁哥無銀時,有我一面承管,准准的叫你重開茶樓便了。」周老回身作謝,道:「多承公子爺的錯愛。明日小老兒再不敢失信的。」展爺道:「這便才是。請了。」急回身,竟奔五柳居而來。見了從人,叫他連馬匹俱各回店安歇:「我因遇見知己邀請,今日不回去了。你明日午時在斷橋亭接我。」從人連聲答應。

  展爺回身,直往中天竺。租下客寓,問明鄭家樓,便去踏看門戶路徑。走不多時,但見樓房高聳,茶幌飄揚。來至切近,見匾額上字,一邊是「興隆齋」,一邊是「鄭家樓」。展爺便進了茶鋪,只見櫃堂竹椅上坐著一人,頭戴折巾,身穿華氅,一手扶住磕膝,一手搭在櫃上;又往臉上一看,卻是形容瘦弱,尖嘴縮腮,一對瞇瞇眼,兩個紮煞耳朵。他見展爺瞧他,他便連忙站起執手,道:「爺上欲吃菜,請登樓,又清淨,又豁亮。」展爺一執手,道:「甚好,甚好。」便手扶攔桿,慢登樓梯。來至樓上一望,見一溜五間樓房,甚是寬敞。揀個座兒坐下。

  茶博士過來,用代手擦抹桌面。且不問茶問酒,先向那邊端了一個方盤,上面蒙著紗罩。打開看時,卻是四碟小巧茶果,四碟精緻小菜,極其齊整乾淨。安放已畢,方問道:「爺是吃茶?是飲酒?還是會客呢?」展爺道:「卻不會客,是我要吃杯茶。」茶博士聞聽,向那邊摘下個水牌來,遞給展爺道:「請爺吩咐,吃甚麼茶?」展爺接過水牌,且不點茶名,先問茶博士何名。茶博士道:「小人名字,無非是『三槐』、『四槐』,若遇見客官喜歡,『七槐』、『八槐』都使得。」展爺道:「少了不好,多了不好,我就叫你『六槐』罷?」茶博士道:「『六槐』極好,是最合乎中的。」

  展爺又問道:「你東家姓甚麼?」茶博士道:「姓鄭。爺沒看見門上扁額麼?」展爺道:「我聽見說,此樓原是姓周,為何姓鄭呢?」茶博士道:「以前原是周家的,後來給了鄭家了。」展爺道:「我聽見說,周鄭二姓還是親戚呢。」茶博士道:「爺上知道底細。他們是翁婿,只因周家的姑娘沒了,如今又續娶了。」展爺道:「續娶的可是王家的姑娘麼?」茶博士道:「何曾不是呢。」展爺道:「想是續娶的姑娘不好;但凡好麼,如何他們翁婿會在仁和縣打官司呢。」茶博士聽至此,卻不答言,惟有瞅著展爺而已。又聽展爺道:「你們東家住於何處?」茶博士道:「就在這後面五間樓上。此樓原是鉤連搭十間,在當中隔開。這面五間作客座,那面五間作住房。差不多的,都知道離住房很近,承賜顧者,到了樓上,皆不肯胡言亂道。」展爺道:「這原是理當謹言。但不知他家內還有何人?」茶博士暗想道:「此位是吃茶來咧?還是私訪來咧?」只得答道:「家中並無多人,惟有東家夫妻二人,還有個小鬟。」展爺道:「方才進門時,見櫃前竹椅上坐的那人,就是你們東家麼?」茶博士道:「正是,正是。」展爺道:「我看他滿面紅光,准要發財。」茶博士道:「多謝老爺吉言。」展爺方看水牌,點了雨前茶。茶博士接過水牌,仍掛在原處。

  方待下樓去泡一壺雨前茶來,忽聽樓梯響處,又上來一位武生公子,衣服鮮豔,相貌英華,在那邊揀一座,卻與展爺斜對。茶博士不敢待慢,顯機靈,露熟識,便上前擦抹桌子,道:「公子爺一向總沒來,想是公忙。」只聽那武生道:「我卻無事。此樓我是初次才來。」茶博士見言語有些不相合,也不言語,便向那邊也端了一方盤,也用紗罩兒蒙著,依舊是八碟,安放妥當。那武生道:「我茶尚未用著,你先弄這個作甚麼?」茶博士道:「這是小人一點敬意。公子爺愛用不用,休要介懷。請問公子爺是吃茶,是飲酒,還是會客呢?」那武生道:「且自吃杯茶。我是不會客的。」茶博士便向那邊摘下水牌來,遞將過去。

  忽聽下邊說道:「雨前茶泡好了。」茶博士道:「公子爺請先看水牌。小人與那位取茶去。」轉身不多時,擎了一壺茶,一個盅子,拿至展爺那邊,又應酬了幾句。回身又仍到武生桌前,問道:「公子爺吃甚麼茶?」那武生道:「雨前罷。」茶博士便吆喝道:「再泡一壺雨前來!」

  剛要下樓,只聽那武生喚道:「你這裡來。」茶博士連忙上前,問道:「公子爺有何吩咐?」那武生道:「我還沒問你貴姓?」茶博士道:「承公子爺一問,足已彀了。如何耽得起『貴』字?小人姓李。」武生道:「大號呢?」茶博士道:「小人豈敢稱大號呢。無非是『三槐』、『四槐』,『七槐』、『八槐』,爺們隨意呼喚便了。」那武生道:「多了不可,少了也不妥,莫若就叫你『六槐』罷?」茶博士道:「『六槐』就是『六槐』,總要公子爺合心。」說著話,他卻回頭望了望展爺。

  又聽那武生道:「你們東家原先不是姓周麼?為何又改姓鄭呢?」茶博士聽了,心中納悶道:「怎麼今日這二位吃茶,全是問這些的呢?」他先望了望展爺,方對武生說道:「本是周家的,如今給了鄭家了。」那武生道:「周鄭兩家原是親戚,不拘誰給誰都使得。大約續娶的這位姑娘有些不好罷?」茶博士道:「公子爺如何知道這等詳細?」那武生道:「我是測度。若是好的,他翁婿如何會打官司呢?」茶博士道:「這是公子爺的明鑒。」口中雖如此說,他卻望了望展爺。那武生道:「你們東家住在那裡?」茶博士暗道:「怪事!我莫若告訴他,省得再問。」便將後面還有五間樓房、並家中無有多人、只有一個丫鬟,合盤的全說出來。說完了,他卻望了望展爺。那武生道:「方才我進門時,見你們東家滿面紅光,准要發財。」茶博士聽了此言,更覺詫異,只得含糊答應,搭訕著下樓取茶。他卻回頭,狠狠的望了望展爺。

  未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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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鋪偷鄭新 展熊飛湖亭會周老

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鋪偷鄭新 展熊飛湖亭會周老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那邊展爺,自從那武生一上樓時,看去便覺熟識。後又聽他與茶博士說了許多話,恰與自己問答的一一相對。細聽聲音,再看面龐,恰就是救周老的漁郎。心中躊躇道:「他既是武生,為何又是漁郎呢?」一壁思想,一壁擎杯,不覺出神,獨自呆呆的看著那武生。忽見那武生立起,向著展爺,一拱手道:「尊兄請。」展爺連忙放下茶杯,答禮道:「兄臺請了。若不棄嫌,何不屈駕這邊一敘。」那武生道:「既承雅愛,敢不領教。」於是過來,彼此一揖。展爺將前首座兒讓與武生坐了,自己在對面相陪。

  此時茶博士將茶取過來,見二人坐在一處,方才明白他兩個敢是一路同來的,怨不得問的話語相同呢。笑嘻嘻將一壺雨前茶,一個茶杯,也放在那邊。那邊八碟兒外敬,算他白安放了。剛然放下茶壺,只聽武生道:「六槐,你將茶且放過一邊。我們要上好的酒,拿兩角來。菜蔬不必吩咐,只要應時配口的,拿來就是了。」六槐連忙答應,下樓去了。

  那武生便問展爺道:「尊兄貴姓?仙鄉何處?」展爺道:「小弟常州武進縣姓展名昭,字熊飛。」那武生道:「莫非新升四品帶刀護衛,欽賜「御貓」,人稱南俠展老爺麼?」展爺道:「惶恐,惶恐。豈敢,豈敢。請問兄臺貴姓?」那武生道:「小弟松江府茉花村,姓丁名兆蕙。」展爺驚道:「莫非令兄名兆蘭,人稱為雙俠丁二官人麼?」丁二爺道:「慚愧,慚愧。賤名何足掛齒。」展爺道:「久仰尊昆仲名譽,屢欲拜訪。不意今日邂逅,實為萬幸。」丁二爺道:「家兄時常思念吾兄,原要上常州地面,未得其便。後來又聽得吾兄榮升,因此不敢仰攀。不料今日在此幸遇,實慰渴想。」展爺道:「兄臺再休提那封職。小弟其實不願意。似乎你我弟兄疏散慣了,尋山覓水,何等的瀟灑。今一旦為官羈絆,反覺心中不能暢快,實實出於不得已也。」丁二爺道:「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,理宜與國家出力報效。吾兄何出此言?莫非言與心違麼?」展爺道:「小弟從不撒謊。其中若非關礙著包相爺一番情意,弟早已的掛冠遠隱了。」說至此。茶博士將酒饌俱已擺上。丁二爺提壺斟酒,展爺回敬,彼此略為謙遜,飲酒暢敘。

  展爺便問:「丁二兄,如何有漁郎裝束?」丁二爺笑道:「小弟奉母命上靈隱寺進香,行至湖畔,見此名山,對此名泉,一時技癢,因此改扮了漁郎,原為遣興作耍,無意中救了周老,也是機緣湊巧。兄臺休要見笑。」正說之間,忽見有個小童上得樓來,便道:「小人打量二官人必是在此,果然就在此間。」丁二爺道:「你來作甚麼?」小童道:「方才大官人打發人來請二官人早些回去,現有書信一封。」丁二爺接過來看了,道:「你回去告訴他說,我明日即回去。」略頓了一頓,又道:「你叫他暫且等等罷。」展爺見他有事,連忙道:「吾兄有事,何不請去。難道以小弟當外人看待麼?」丁二爺道:「其實也無甚麼事。既如此,暫告別。請吾兄明日午刻,千萬到橋亭一會。」展爺道:「謹當從命。」丁二爺便將槐六叫過來,道:「我們用了多少,俱在櫃上算帳。」展爺也不謙遜,當面就作謝了。丁二爺執手告別,下樓去了。

  展爺自己又獨酌了一會,方慢慢下樓,在左近找了寓所。歇至二更以後,他也不用夜行衣,就將衣襟拽了一拽,袖子卷了一卷,佩了寶劍,悄悄出寓所,至鄭家後樓,見有牆角縱身上去。繞至樓邊,又一躍到了樓簷之下,見窗上燈光有婦人影兒,又聽杯箸聲音。忽聽婦人問道:「你請官人,如何不來呢?」丫鬟道:「官人與茶行兑銀兩呢。兑完了,也就來了。」又停了一會,婦人道:「你再去看看。天已三更,如何還不來呢?」丫鬟答應下樓。猛又聽得樓梯亂響,只聽有人嘮叨道:「沒有銀子,要銀子;及至有了銀子,他又說夤夜之間難拿,暫且寄存,明日再來拿罷。可惡的狠!上上下下,叫人費事。」說著話,只聽唧叮咕咚一陣響,是將銀子放在桌上的光景。

  展爺便臨窗偷看,見此人果是白晝在竹椅上坐的那人;又見桌上堆定八封銀子,俱是西紙包妥,上面影影綽綽有花押。只見鄭新一壁說話,一壁開那邊的假門兒,口內說道:「我是為交易買賣。娘子又叫丫鬟屢次請我,不知有甚麼要緊事?」手中卻一封一封將銀子收入槅子裡面,仍將假門兒扣好。只聽婦人道:「我因想起一宗事來,故此請你。」鄭新道:「甚麼事?」婦人道:「就是為那老厭物,雖則逐出境外。我細想來,他既敢在縣裡告下你來,就保不住他在別處告你,或府裡,或京控,俱是免不了的。那時怎麼好呢?」鄭新聽了,半晌歎道:「若論當初,原受過他的大恩。如今將他鬧到這步田地,我也就對不過我那亡妻了!」說至此,聲音卻甚慘切。

  展爺在窗外聽,暗道:「這小子尚有良心。」忽聽有摔筷箸,摜酒杯之聲;再細聽時,又有抽抽噎噎之音,敢則是婦人哭了。只聽鄭新說道:「娘子不要生氣。我不過是那麼說。」婦人道:「你既惦著前妻,就不該叫他死呀,也不該又把我娶來呀。」鄭新道:「這原是因話提話。人已死了,我還惦記作甚麼?再者他要緊,你要緊呢?」說著話,便湊過婦人那邊去,央告道:「娘子,是我的不是,你不要生氣。明日再設法出脫那老厭物便了。」又叫丫鬟燙酒,與奶奶換酒。一路緊央告,那婦人方不哭了。

  且說丫鬟奉命燙酒,剛然下樓,忽聽「哎喲」一聲,轉身就跑上樓來,只嚇得他張口結舌,驚慌失措。鄭新一見,便問道:「你是怎麼樣了?」丫鬟喘吁吁,方說道:「了……了不得,樓……樓底下火……火球兒亂……亂滾。」婦人聽了,便接言道:「這也犯得上嚇得這個樣兒。這別是財罷?想來是那老厭物攢下的私蓄,埋藏在那裡罷。我們何不下去瞧瞧,記明白了地方兒,明日慢慢的再刨。」一席話說得鄭新貪心頓起,忙叫丫鬟點燈籠。丫鬟他卻不敢下樓取燈籠,就在蠟臺上見有個蠟頭兒,在燈上對著,手裡拿著,在前引路。婦人後面跟隨,鄭新也隨在後,同下樓來。

  此時窗外展爺滿心歡喜,暗道:「我何不趁此時撬窗而入,偷取他的銀兩呢?」剛要抽劍,忽見燈光一晃卻是個人影兒,連忙從窗牖孔中一望,不禁大喜。原來不是別人,卻是救周老兒的漁郎到了。暗暗笑道:「敢則他也是向這裡挪借來了。只是他不知放銀之處,這卻如何能告訴他呢?」心中正自思想,眼睛卻望裡留神。只見丁二爺也不東瞧西望,他竟奔假門而來。將手一按,門已開放,只見他一封一封往懷裡就揣。屋裡在那裡揣,展爺在外頭記數兒,見他一連揣了九次,仍然將假門兒關上。展爺心中暗想:「銀子是八封,他卻揣了九次,不知那一包是甚麼?」正自揣度,忽聽樓梯一陣亂響,有人抱怨道:「小孩子家看不真切,就這末大驚小怪的。」正是鄭新夫婦,同著丫鬟上來了。

  展爺在窗外,不由得暗暗著急道:「他們將樓門堵住。我這朋友,他卻如何脫身呢?他若是持刀威嚇,那就不是俠士的行為了。」忽然眼前一黑,再一看時,屋內已將燈吹滅了。展爺大喜,暗暗稱妙。忽聽鄭新哎喲道:「怎麼樓上燈也滅了。你又把蠟頭兒擲了,燈籠也忘了撿起來,這還得下樓取火去。」展爺在外聽得明白,暗道:「丁二官人真好靈機,借著滅燈他就走了,真正的爽快。」忽又笑自己道:「銀兩業已到手,我還在此作甚麼?難道人家偷驢,我還等著拔橛兒不成。」將身一順,早已跳下樓來,復又上了牆角落,到了外面,暗暗回到下處。真是神安夢穩,已然睡去了。

  再說鄭新叫丫鬟取了火來一看,槅子門彷彿有人開了。自己過去開了一看,裡面的銀子一封也沒有了。忙嚷道:「有了賊了!」他妻子便問:「銀子知了麼?」不但才拿來的八封不見了,連舊存的那一包二十兩銀子也不見了。」夫妻二人又下樓尋找了一番,那裡有個人影兒。兩口子就只齊聲叫苦。這且不言。

  展熊飛直睡至次日紅日東升,方才起來梳洗,就在客寓吃了早飯,方慢慢往斷橋亭來。剛至亭上,只見周老兒坐在欄杆上打盹兒呢。展爺悄悄過去,將他扶住了,方喚道:「老丈醒來,老丈醒來。」周老猛然驚醒,見是展爺,連忙道:「公子爺來了。老漢久等多時了。」展爺道:「那漁哥還沒來麼?」周老道:「尚未來呢。」展爺暗忖道:「看他來時,是何光景?」正犯想間,只見丁二爺帶著僕從二人竟奔亭上而來。展爺道:「送銀子的來了。」周老兒看時,卻不是漁郎,也是一位武生公子。及至來到切近,細細看時,誰說不是漁郎呢。周老者怔了一怔,方才見禮。丁二爺道:「展兄早來了麼?真信人也!」又對周老道:「老丈,銀子已有在此。不知你可有地基麼?」周老道:「有地甚,就在鄭家樓前一箭之地,有座書畫樓,乃是小老兒相好孟先生的。因他年老力衰,將買賣收了,臨別時就將此樓托付我了。」丁二爺道:「如此甚好。可有幫手麼?」周老道:「有幫手,就是我的外甥烏小乙。當初原是與我照應茶樓,後因鄭新改了字號,就把他攆了。」丁二爺道:「既如此,這茶樓是開定了,這口氣也是要賭准了。如今我將我的僕人留下,幫著你料理一切事體。此人是極可靠的。」說罷,叫小童將包袱打開。展爺在旁,細細留神。

  不知改換的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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