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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轉貼文學] 七俠五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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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回 濟弱扶傾資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請南俠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丁二爺叫小童打開包袱。仔細一看,卻不是西紙,全換了桑皮紙,而且大小不同,仍舊是八包。丁二爺道:「此八包分量不同,有輕有重,通共是四百二十兩。」展爺方明白,晚間揣了九次,原來是饒了二十兩來。周老兒歡喜非常,千恩萬謝。丁二爺道:「若有人問你,銀子從何而來?你就說鎮守雄關總兵之子丁兆蕙給的,在松江府茉花村居住。」展爺也道:「老丈若有人問,誰是保人?你就說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的保人。」周老一一記住了。又將昨日丁二爺給的那一錠銀子拿出來,雙手捧與丁二爺道:「這是昨日公子爺所賜,小老兒尚未敢動。今日奉還。」丁二爺笑道:「我曉得你的意思了。昨日我原是漁家打扮,給你銀兩,你恐使了被我訛詐。你如今放心罷。既然給你銀兩,再沒有又收回來的道理。就是這四百多兩銀,也不合你要利息。若日後有事到了你這裡,只要好好的預備一碗香茶,那便是利息了。」周老兒連聲應道:「當得,當得。」丁二爺又叫小童將昨日的漁船喚了來,將周老的衣服業已洗淨曬乾,叫他將漁衣換了。又賞了漁船上二兩銀子。就叫僕從幫著周老兒拿著銀兩,隨去料理。周老兒便要跪倒叩頭。丁二爺連忙攙起,又囑咐道:「倘若茶樓開了之後,再不要粗心改換字號。」周老兒連說:「再不改了!再不改了!」隨著僕人,歡歡喜喜而去。

  此時展爺從人已到,拉著馬匹,在一邊伺候。丁二爺問道:「那是展兄的尊騎麼?」展爺道:「正是。」丁二爺道:「昨日家兄遣人來喚小弟。小弟叫來人帶信回稟家兄,說與吾兄巧遇。家兄欲見吾兄,如渴想漿。弟要敦請展兄到敝莊盤桓幾日,不知肯光顧否?」展爺想了一想:「自己原是無事,況假滿尚有日期,趁此何不會會知己,也是快事。」便道:「小弟久已要到寶莊奉謁,未得其便。今既承雅愛,敢不從命。」便叫過從人來,告訴道:「我上松江府茉花村丁大員外那裡去了。我們乘舟。你將馬匹俱各帶回家去罷。不過五六日,我也就回家了。」從人連連答應。拉著馬匹,各自回去不提。

  且說展爺與丁二爺帶領小童,一同登舟,竟奔松江府,水路極近。丁二爺乘舟慣了,不甚理會;惟有展爺今日坐在船上,玩賞沿途景致,不覺就神清氣爽,快樂非常。與丁二爺說說笑笑,情投意合。彼此方敘年庚。丁二爺小,展爺大兩歲,便以大哥呼之。展爺便稱丁二爺為賢弟。因敘話間,又提起周老兒一事。展爺問道:「賢弟奉伯母之命,前來進香,如何帶許多銀兩呢?」丁二爺道:「原是要買辦東西的。」展爺道:「如今將此銀贈了周老,又拿甚麼買辦東西呢?」丁二爺道:「弟雖不才,還可以借得出來。」展爺笑道:「借得出來更好;他若不借,必然將燈吹滅,便可借來。」丁二爺聽了,不覺詫異道:「展大哥,此話怎講?」展爺笑道:「莫道人行早,還有早行人。」便將昨晚之事說明。二人鼓掌大笑。

  說話間,舟已停泊,搭了跳板,二人棄舟登岸。丁二爺叫小童先由快捷方式送信,他卻陪定展爺慢慢而行。展爺見一條路徑俱是三合土疊成,一半是天然,一半是人工,平平坦坦,乾乾淨淨。兩邊皆是密林,樹木叢雜。中間單有引路樹。樹下各有一人,俱是濃眉大眼,闊腰厚背。頭上無網巾,髮挽高綹,戴定蘆葦編的圈兒。身上各穿著背心,赤著雙膊,青筋暴露,抄手而立;卻赤著雙足,也有穿著草鞋的,俱將褲腿卷在膝蓋之上。不言不語。一對樹下有兩個人。展爺往那邊一望,一對一對的實在不少,心中納悶。便問丁二爺道:「賢弟,這些人俱是作甚麼的?」丁二爺道:「大哥有所不知。只因江中有船五百餘隻,常常械鬥傷人;江中以蘆花蕩為界。每邊各管船二百餘隻,十船一小頭目,百船一大頭目。又各有一總首領。奉府內明文,蘆花蕩這邊俱是我弟兄掌管。除了府內的官用魚蝦,其下定行市開秤,惟我弟兄命令是從。這些人俱是頭目,特來站班朝面的。」展爺聽罷,點了點頭。

  走過土基的樹林,又有一片青石魚鱗路,方是莊門。只見廣梁大門,左右站立多少莊丁伴當。臺階之上,當中立著一人,後面又圍隨著多少小童執事之人。展爺臨近,見那人降階迎將上來,倒把展爺嚇了一跳。

  原來兆蘭弟兄乃是同胞雙生,兆蘭比兆蕙大一個時辰;因此面貌相同。從小兒兆蕙就淘氣。莊前有賣吃食的來,他吃了不給錢,抽身就走。少時賣吃食的等急了,在門前亂嚷。他便同哥哥兆蘭一齊出來,叫賣吃食的廝認。那賣吃食的竟會認不出來是誰吃的。再不然,他弟兄二人倒替著吃了,也竟分不出是誰多吃,是誰少吃。必須賣吃的著急央告,他二人方把錢交付給,以博一笑而已。如今展爺若非與丁二官人同來,也竟分不出是大爺來。

  彼此相見,歡喜非常,攜手剛至門前,展爺便把寶劍摘下來,遞給旁邊一個小童。一來初到友家,不當腰懸寶劍;二來又知丁家弟兄有老伯母在堂,不宜攜帶利刃:這是展爺的細心處。三個人來至待客廳上,彼此又從新見禮。展爺與丁母太君請安。丁二爺正要進內請安去,便道:「大哥暫且請坐。小弟必替大哥在家母面前稟明。」說罷,進內去了。又囑咐預備洗面水,烹茗獻茶。彼此暢談。

  丁二爺進內,有二刻的工夫,方才出來說:「家母先叫小弟問大哥好。讓大哥歇息歇息。少時還要見面呢。」展爺連忙立起身來,恭敬答應。只見丁二爺改了面皮,不是路上的光景,嘻嘻笑笑,又是頑戲,又是刻薄,竟自放肆起來。展爺以為他到了家,在哥哥的面前嬌癡慣了,也不介意。

  丁二爺便問展爺道:「可是呀,大哥。包公待你甚厚,聽說你救過他多少次。是怎麼件事情呀?小弟要領教。何不對我說說呢!」展爺道:「其實也無要緊。」便將金龍寺遇凶僧、土龍崗逢劫奪、天昌鎮拿刺客以及龐太師花園衝破路邪魔之事,滔滔說了一回。道:「此事皆是你我行俠義之人當作之事,不足掛齒。」二爺道:「倒也有趣,聽著怪熱鬧的。」又問道:「大哥又如何面君呢?聽說耀武樓試三絕技,敕賜「御貓」的外號兒,這又是甚麼事情呢?」展爺道:「此事便是包相爺的情面了。」又說包公如何遞折,聖上如何見面:「至於演試武藝,言之實覺可愧;無奈皇恩浩蕩,賞了「御貓」二字,又加封四品之職。原是個瀟灑的身子,如今倒弄的被官拘住了。」二爺道:「大哥休出此言。想來是你的本事過得去;不然,聖上如何加恩呢?大哥提起舞劍,請寶劍一觀。」展爺道:「方才交付盛價了。」丁二爺回首道:「你們誰接了展老爺的劍了?拿來我看。」只見一個小童將寶劍捧過來,呈上。二爺接過來,先瞧了瞧劍鞘,然後攏住劍靶,將劍抽出,隱隱有鐘磬之音。連說:「好劍,好劍!但不知此劍何名?」展爺暗道:「看他這半天,言語嘻笑於我。我何不叫他認認此寶,試試他的目力如何。」便道:「此劍乃先父手澤,劣兄雖然佩帶,卻不知是何名色。正要在賢弟跟前領教。」二爺暗道:「這是難我來了。倒要細細看看。」瞧了一會道:「據小弟看,此劍彷彿是「巨闕」。」說罷,遞與展爺。展爺暗暗稱奇,道:「真好眼力!不愧他是將門之子。」便道:「賢弟說是「巨闕」,想來是「巨闕」無疑了。」便要將劍入鞘。

  二爺道:「好哥哥,方才聽說舞劍,弟不勝欽仰。大哥何不試舞一番,小弟也長長學問。」展爺是斷斷不肯,二爺是苦苦相求。丁大爺在旁,卻不攔當,止於說道:「二弟不必太忙,讓大哥喝盅酒助助興,再舞不遲。」說罷,吩咐道:「快擺酒來。」左右連聲答應。

  展爺見此光景,不得不舞。再要推托,便是小家氣了。只得站起身來,將袍襟掖了一掖,袖子挽了一挽,說道:「劣兄劍法疏略。倘有不到之處,望祈二位賢弟指教為幸。」大爺二爺連說:「豈敢,豈敢!」一齊出了大廳,在月臺之上,展爺便舞起劍來。丁大爺在那邊,恭恭敬敬,留神細看。丁二爺卻靠著廳柱,跐著腳兒觀瞧。見舞到妙處,他便連聲叫「好」。展爺舞了多時,煞住腳步,道:「獻醜,獻醜。二位賢弟看看如何?」丁大爺連聲道好稱妙。二爺道:「大哥劍法雖好,惜乎此劍有些押手。弟有一劍,管保合式。」說罷,便叫過一個小童來,密密吩咐數語。小童去了。

  此時丁大爺已將展爺讓進廳來。見桌前擺列酒肴,丁大爺便執壺斟酒,將展爺讓至上面,弟兄左右相陪。剛飲了幾杯,只見小童從後面捧了劍來。二爺接過來噌錚一聲,將劍抽出,便遞與展爺道:「大哥請看。此劍也是先父遺留,弟等不知是何名色。請大哥看看,弟等領教。」展爺暗道:「丁二真正淘氣。立刻他也來難我了。倒要看看。」接過來,彈了彈,顛了顛,便道:「好劍!此乃「湛盧」也。未知是與不是?」丁二爺道:「大哥所言不差。但不知此劍舞起來,又當如何?大哥尚肯賜教麼?」展爺卻瞧了瞧丁大爺,意思叫他攔阻。誰知大爺乃是個老實人,便道:「大哥不要忙,先請飲酒助助興,再舞未遲。」展爺聽了,道:「莫若舞完了,再飲罷。」出了席,來至月臺,又舞一回。丁二爺接過來道:「此劍大哥舞著,吃力麼?」展爺滿心不樂,答道:「此劍比劣兄的輕多了。」二爺道:「大哥休要多言。輕劍即是輕人。此劍卻另有個主兒,只怕大哥惹他不起。」一句話激惱了南俠,便道:「老弟,你休要害怕。任憑是誰的,自有劣兄一面承管。怕他怎的?你且說出這個主兒來。」二爺道:「大哥悄言。此劍乃小妹的。」展爺聽了,瞅了二爺一眼,便不言語了。大爺連忙遞酒。

  忽見丫鬟出來,說道:「太君來了。」展爺聞聽,連忙出席,整衣向前參拜。丁母略略謙遜,便以子姪禮相見畢。丁母坐下。展爺將座位挪了一挪,也就告坐。此時丁母又細細留神,將展爺相看了一番,比屏後看得更真切了。見展爺一表人材,不覺滿心歡喜,開口便以賢姪相稱。這卻是二爺與丁母商酌明白的。若老太太看了中意,就呼為賢姪;倘若不願意,便以貴客呼之。再者男婚女配,兩下願意。也須暗暗通個消息,妹子願意方好。二爺見母親稱呼展爺為賢姪,就知老太太是願意了。便便悄悄兒溜出,竟往小姐繡戶而來。

  未知說些什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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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回 展熊飛比劍定良姻 鑽天鼠奪魚甘陪罪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丁二爺到了院中,只見丫鬟抱著花瓶,換水插花。見了二爺進來,丫鬟揚聲道:「二官人進來了。」屋內月華小姐答言:「請二哥哥屋內坐。」丁二爺掀起繡簾,來至屋內,見小姐正在炕上弄針黹呢。二爺問道:「妹子做什麼活計?」小姐說:「鎖鏡邊上頭口兒呢。二哥,前廳有客,你怎麼進來裡面了呢?」丁二爺佯問道:「妹子如何知道前廳有客呢?」月華道:「方才取劍,說有客要領教,故此方知。」丁二爺道:「再休提劍,只因這人乃常州府武進縣遇傑村姓展名昭,表字熊飛,人皆稱他為南俠,如今現作皇家四品帶刀的護衛。哥哥已知道此人,但未會面。今日見了,果然好人品、好相貌,好本事,好武藝;未免才高必狂,藝高必傲,竟將咱們家的湛盧劍貶得不成樣子。哥哥說,此劍是另有個主兒的。他問是誰,哥哥就告訴他,是妹子的。他便鼻孔裡一笑,道:「一個閨中弱秀。焉有本領!」」月華聽至此,把臉一紅,眉頭一皺,便將活計放下了。丁二爺暗說:「有因,待我再激他一激。」又說道:「我就說:『我們將門中豈無虎女?』他就說:『雖是這麼說喲,未必真有本領。』妹子,你真有膽量,何不與他較量較量呢?倘若膽怯,也只好由他說去罷。現在老太太也在廳上,故此我來對妹妹說。」小姐聽畢,怒容滿面,道:「既如此,二哥先請,小妹隨後就到。」

  二爺得了這個口氣,便急忙來到前廳,在丁母耳邊悄悄說道:「妹子要與展哥比武。」話剛然說完,只見丫鬟報道:「小姐到。」丁母便叫,過來與展爺見禮。展爺立起身來一揖。小姐還了萬福。

  展爺見小姐莊靜秀美,卻是一臉的怒氣。又見丁二爺轉過身來,悄悄的道:「大哥,都是你褒貶人家劍,如今小妹出來,不依來了。」展爺道:「豈有此理?」二爺道:「什麼理不理的。我們將門虎女,焉有怕見人的理呢。」展爺聽了,便覺不悅。丁二爺卻又到小姐身後,悄悄道:「展大哥要與妹子較量呢。」小姐點頭首肯。二爺又轉到展爺身後,道:「小妹要請教大哥的武藝呢。」展爺此時更不耐煩了,便道:「既如此,劣兄奉陪就是了。」

  誰知此時,小姐已脫去外面衣服,穿著繡花大紅小襖,繫定素羅百折單裙,頭罩五色綾帕,更顯得娬媚娉婷。丁二爺已然回稟丁母,說:「不過是虛耍假試,請母親在廊下觀看。」先挪出一張圈椅,丁母坐下。月華小姐懷抱寶劍,搶在東邊站定。展爺此時也無可奈何,只得勉強掖袍挽袖。二爺捧過寶劍。展爺接過,只得在西邊下首站了。說了一聲「請」,便各拉開架式。兆蘭兆蕙在丁母背後站立。才對了不多幾個回合。丁母便道:「算了罷。劍對劍俱是鋒鋩,不是頑的。」二爺道:「母親放心,且再看看。不妨事的。」

  只見他二人比並多時,不分勝負。展爺先前不過搪塞虛架。後見小姐頗有門路,不由暗暗誇獎,反到高起興來。凡有不到之處,俱各點到,點到卻又抽回,來來往往。忽見展爺用了個垂花式,斜刺裡將劍遞進,即便抽回,就隨著劍尖滴溜溜落下一物。又見小姐用了個風吹敗葉式,展爺忙把頭一低將劍躲過。才要轉身,不想小姐一翻玉腕,又使了個推窗攆月勢,將展爺的頭巾削落。南俠一伏身跳出圈外,聲言道:「我輸了,我輸了。」丁二爺過來,拾起頭巾,撢去塵土。丁大爺過來撿起先落下的物一看,卻是小姐耳上之環。便上前對展爺道:「是小妹輸了,休要見怪。」二爺將頭巾交過。展爺挽髮整巾,連聲贊道:「令妹真好劍法也!」丁母差丫鬟即請展爺進廳。小姐自往後邊去了。

  丁母對展爺道:「此女乃老身姪女,自叔叔嬸嬸亡後,老身視如親生兒女一般。久聞賢姪名望,就欲聯姻,未得其便;不意賢姪今日降臨寒舍,實乃彩絲繫足,美滿良緣。又知賢姪並無親眷,又請誰來相看,必要推諉;故此將小女激誘出來比劍,彼此一會。」丁大爺也過來道:「非是小弟在旁不肯攔阻;皆因弟等與家母已有定算,故此多有褻瀆。」丁二爺也陪罪道:「全是小弟之過。惟恐吾兄推諉,故用激將詭計誆哄仁兄,望祈恕罪。」展爺到此時,方才明白。也是姻緣,更不推辭,慨然允許。便拜了丁母,又與兆蘭兆蕙彼此拜了,就將巨闕湛盧二劍彼此換了,作為定禮。

  二爺手托耳環,提了寶劍,一直來到小姐臥室。小姐正自納悶:「我的耳環何時削去,竟不知道,也就險得很呢。」忽見二爺笑嘻嘻的手托耳環,道:「妹子耳環在這裡。」擲在一邊。又笑道:「湛盧劍也被人家留下了。」小姐才待發話。二爺連忙說道:「這都是太太的主意,妹子休要問我。少時問太太便知。大約妹子是大喜了。」說完,放下劍,笑嘻嘻的就跑了,小姐心下明白,也就不言語了。

  丁二爺來至前廳,此時丁母已然回後去了。他三人從新入座,彼此說明,仍論舊交,不論新親。大爺二爺仍呼展爺為兄,脫了俗套,更覺親熱。飲酒吃飯,對坐閒談。

  不覺展爺在茉村住了三日,就要告別。丁氏昆仲那裡肯放。展爺再三要行。丁二爺說:「既如此,明日弟等在望海臺設一席。你我弟兄賞玩江景,暢敘一日。後日大哥再去,如何?」展爺應允。

  到了次日飯後,三人出了莊門,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遙,彎彎曲曲,繞到土嶺之上,乃是極高的所在,便是丁家莊的後背。上面蓋了高臺五間,甚是寬闊。遙望江面一帶,水勢茫茫,猶如雪練一般。再看船隻往來,絡繹不絕。郎舅三人觀望江景,實實暢懷。不多時,擺上酒肴,慢慢消飲。正在快樂之際,只見來一漁人在丁大爺旁邊悄語數言。大爺吩咐:「告訴頭目去辦罷。」丁二爺也不理會。展爺更難細問,仍然飲酒。遲不多時,又見來一漁人,甚是慌張,向大爺說了幾句。此次二爺卻留神,聽了一半,就道:「這還了得!若要如此,以後還有個規矩麼?」對那漁人道:「你把他叫來我瞧瞧。」

  展爺見此光景,似乎有事,方問道:「二位賢弟,為著何事?」丁二爺道:「我這松江的漁船原分兩處,以蘆花蕩為界。蕩南有一個陷空島,島內有一個盧家莊。當初有盧太公在日,樂善好施,家中巨富。待至生了盧方,此人和睦鄉黨,人人欽敬;因他有爬桿之能,大家送了他個綽號,叫做鑽天鼠。他卻結交了四個朋友,共成五義;大爺就是盧方。二爺乃黃州人,名叫韓彰,是個行伍出身,會做地溝地雷,因此他的綽號兒叫做徹地鼠。三爺乃山西人,名叫徐慶,是個鐵匠出身,能探山中十八孔,因此綽號叫穿山鼠。至於四爺,身材瘦小,形如病夫,為人機巧伶便,智謀甚好,是個大客商出身,乃金陵人,姓蔣名平,字澤長,能在水中居住,開目視物,綽號人稱翻江鼠。惟有五爺,少年華美,氣宇不凡,為人陰險狠毒,卻好行俠作義,──就是行事太刻毒,是個武生員,金華人氏,姓白名玉堂,因他形容秀美,文武雙全,人呼他綽號為錦毛鼠。」展爺聽說白玉堂,便道:「此人我卻認得。愚兄正要訪他。」丁二爺問道:「大哥如何認得他呢?」展爺便將苗家集之事述說一回。

  正說時,只見來了一伙漁戶。其中有一人怒目橫眉,伸出掌來,說道:「二位員外看見了。他們過來搶魚,咱們阻攔,他就拒捕起來了。搶了魚不算,還把我削去四指,光光的剩下了一個大拇指頭。這才是好朋友呢!」丁大爺連忙攔道:「不要多言。你等急喚船來,待我等親身前往。」眾人一聽員外要去,忽的一聲,俱各飛跑去了。展爺道:「劣兄無事,何不一同前往。」丁二爺道:「如此甚好。」三人下了高臺,一同來至莊前,只見從人伴當伺候多人,各執器械。丁家兄弟展爺俱各佩了寶劍。來至停泊之處,只見大船兩隻是預備二位員外坐的。大爺獨自上了一隻大船,二爺同展爺上了一隻大船,其餘小船,紛紛亂亂,不計其數,竟奔蘆花蕩而來。

  才至蕩邊,見一隊船皆是蕩南的字號,便知是搶魚的賊人了。大爺催船前進,二爺緊緊相隨。來至切近,見那邊船上立著一人,兇惡非常,手托七股魚叉,在那裡靜候廝殺。大爺的船先到,便說:「這人好不曉事。我們素有舊規,以蘆花蕩為交界。你如何擅敢過蕩,搶了我們的魚,還傷了我們的漁戶?是何道理?」那邊船上那人道:「什麼交界不交界,咱全不管。只因我們那邊魚少,你們這邊魚多,今日暫且借用。你若不服咱,就比試比試。」丁大爺聽了這話,有些不說理,便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那人道:「咱叫分水獸鄧彪。你問咱怎的?」丁大爺道:「你家員外,那個在此?」鄧彪道:「我家員外俱不在此。此一隊船隻就是咱管領的。你敢與咱合氣麼?」說著話,就要把七股叉刺來。丁大爺才待拔劍,只見鄧彪翻身落水,這邊漁戶立刻下水,將鄧彪擒住,托出水面,交到丁二爺船上。二爺卻跳在大爺船上,前來幫助。

  你道鄧彪為何落水?原來大爺問答之際,丁二爺船已趕到,見他出言不遜,卻用彈丸將他打落水中。你道什麼彈丸?這是二爺自幼練就的。用竹板一塊,長夠一尺八寸,寬有二寸五分,厚五分,上面有個槽兒,用黃蠟鐵渣子團成核桃大小,臨用時安上。在數步中打出,百發百中。又不是彈弓,又不是弩弓,自己纂名兒叫做竹彈丸。這原是二爺小時頑耍的小頑藝兒,今日偌大的一個分水獸,竟會叫英雄的一個小小鐵丸打下水去咧。可見本事不是吹的,這才是真本領呢。

  且言鄧彪雖然落水,他原是會水之人,雖被擒,不肯服氣,連聲喊道:「好呀,好呀!你敢用暗器傷人,萬不與你們干休。」展爺聽至此句,說用暗器傷人,方才留神細看,見他眉攢裡腫起一個大紫包來,便喝道:「你既被擒,還喊什麼!我且問你,你家五員外他可姓白麼!」鄧彪答道:「姓白,怎麼樣?他如今已下山了。」展爺問道:「往那裡去了?」鄧彪道:「數日之前上東京,找什麼「御貓」去了。」展爺聞聽,不由得心下著忙。

  只聽那邊一人嚷道:「丁家賢弟呀!看我盧方之面,恕我失察之罪。我情願認罪呀。」眾人抬頭,只見一隻小船飛也似趕來,嚷的聲音漸漸近了。展爺留神細看來人,見他一張紫面皮,一部好鬍鬚,面皮光而生亮,鬍鬚潤而且長,身量魁梧,氣宇軒昂。丁氏兄弟也執手道:「盧兄請了。」盧方道:「鄧彪乃新收頭目,不遵約束,實是劣兄之過。違了成約,任憑二位賢弟吩咐。」丁大爺道:「他既不知,也難譴責。此乃無心之過也。」回頭吩咐將鄧彪放了。這邊漁戶便道:「他們還搶了咱們好些魚罟呢。」丁二爺連忙喝住:「休要多言!」盧方聽見,急急吩咐:「快將那邊魚罟,連咱們魚罟俱給送過去。」這邊送人,那邊送罟。盧方立刻將鄧彪革去頭目,即差人送往府裡究治。丁大爺吩咐:「是咱們魚罟收下。是那邊的俱各退回。」兩下裡又說了多少謙讓的言語,無非論交情,講過節。彼此方執手,各自歸莊去了。

  未知後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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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

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丁氏兄弟同定展爺來至莊中,賞了削去四指的漁戶拾兩銀子,叫他調養傷痕。展爺便提起:「鄧彪說白玉堂不在山中,已往東京找尋劣兄去了。刻下還望兩位仁弟備只快船,我須急急回家,趕赴東京方好。」丁家兄弟聽了展爺之言,再也難以阻留,只得應允。便於次日備了餞行之酒,慇懃送別,反覺得戀戀不捨。展爺又進內叩別了丁母。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處,瞧著展爺上船,還要遠送。展爺攔之再三,只得罷了,送至大路,方才分手作別。

  展爺真是歸心似箭。這一日天有二鼓,已到了武進縣,以為連夜可以到家。剛走到一帶榆樹林中,忽聽有人喊道:「救人呀!了不得了!有了打槓子的了。」展爺順著聲音,迎將上去,卻是個老者背著包袱,喘得連嚷也嚷不出來。又聽後面有人追著,卻喊得洪亮道:「了不得!有人搶了我的包袱去了!」展爺心下明白,便道:「老者,你且隱藏,待我攔阻。」老者才往樹後一隱,展爺便蹲下身去。後面趕的只顧往前。展爺將腿一伸,那人來得勢猛,噗哧的一聲,鬧了個嘴吃屎。展爺趕上前按住,解下他的腰間搭包,寒鴉兒拂水的將他捆了。見他還有一隻木棍,就從腰間插入,斜擔的支起來。

  將老者喚出,問道:「你姓甚名誰?家住那裡?慢慢講來。」老者從樹後出來,先叩謝了。此時喘已定了。道:「小人姓顏,名叫顏福,在榆林村居住。只因我家相公要上京投親,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處借了衣服銀兩。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,留小人吃飯,臨走又交付老奴三十兩銀子,是贈我家相公作路費的。不想年老力衰,又加上目力遲鈍,因此來路晚了。剛走到榆樹林內,便遇見這人,一聲斷喝,要甚麼「買路錢」。小人一聽,那裡還有魂咧,一路好跑,喘得連氣也換不上來。幸虧大老爺相救。不然,我這老命必喪於他手。」展爺聽了,便道:「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,我就送你到家如何?」顏福復又叩謝。

  展爺對那人道:「你這廝夤夜劫人,你還嚷人家搶了你的包袱去了。幸遇某家,我也不加害於你。你就在此歇歇,再等個人來救你便了。」說罷,叫老者背了包袱,出了林子,竟奔榆林村。到了顏家門首。老者道:「此處便是。請老爺裡面待茶。」一壁說話,用手叩門。只聽裡面道:「外面可是顏福回來了麼?」展爺聽得明白,便道:「我不吃茶了,還要趕路呢。」說畢,邁開大步,竟奔遇傑村而來。

  單說顏福聽得是小主人的聲音,便道:「老奴回來了。」開門處,顏福提包進來,仍然將門關好。

  你道這小主人是誰?乃是姓顏名查散,年方二十二歲。寡母鄭氏,連老奴顏福,主僕三口度日。因顏老爺在日為人正直,作了一任縣尹,兩袖清風,一貧如洗,清如秋水,嚴似寒霜。可惜一病身亡,家業零落。顏生素有大志,總要克紹書香,學得滿腹經綸,屢欲赴京考試。無奈家道寒難,不能如願。因明年就是考試的年頭,還是鄭氏安人想出個計較來,便對顏生道:「你姑母家道豐富,何不投托在彼?一來可以用功,二來可以就親,豈不兩全其美呢?」顏生道:「母親想的雖是。但姑母已有多年不通信息。父親在日還時常寄信問候。自父親亡後,遣人報信,並未見遣一人前來弔唁,至今音梗信杳。雖是老親,又是姑舅結下新親;奈目下孩兒功名未成,如今時勢,恐到那裡,也是枉然。再者孩兒這一進京,母親在家也無人侍奉,二來盤費短少,也是無可如何之事。」母子正在商議之間,恰恰顏生的窗友金生名必正特來探訪。彼此相見,顏生就將母親之意對金生說了。金生一力擔當,慨然允許,便叫顏福跟了他去,打點進京的用度。顏生好生喜歡,即稟明老人家。安人聞聽,感之不盡。母子又計議了一番。鄭氏安人親筆寫了一封書信,言言哀懇。大約姑母無有不收留姪兒之理。

  娘兒兩個呆等顏福回來。天已二更,尚不見到。顏生勸老母安息,自己把卷獨對青燈,等到四更,心中正自急躁。顏福方回來了,交了衣服銀兩。顏生大悅,叫老僕且去歇息。顏福一路困乏,又受驚恐,已然支持不住,有話明日再說,也就告退了。

  到了次日,顏生將衣服銀兩與母親看了,正要商酌如何進京,只見老僕顏福進來說道:「相公進京,敢則是自己去麼?」顏生道:「家內無人,你須好好侍奉老太太。我是自己要進京的。」老僕道:「相公若是一人赴京,是斷斷去不得的。」顏生道:「卻是為何?」顏福便將昨晚遇劫之事,說了一遍。鄭氏安人聽了顏福之言,說:「是呀。若要如此,老身是不放心的。莫若你主僕二人同去方好。」顏生道:「孩兒帶了他去,家內無人。母親叫誰侍奉?孩兒放心不下。」

  正在計算為難,忽聽有人叩門,老僕答應。開門看時,見是一個小童,一見面就說道:「你老人家昨晚回來好呀?也就不早了罷。」顏福尚覷著眼兒瞧他。那小童道:「你老人家瞧甚麼?我是金相公那裡的,昨日給你老人家斟酒,不是我麼?」顏福道:「哦,哦!是,是。我倒忘了。你到此何事?」小童道:「我們相公打發我來見顏相公來了。」老僕聽了,將他帶至屋內,見了顏生,又參拜了安人。顏生便問道:「你做甚麼來了?你叫甚麼?」小童答道:「小人叫雨墨。我們相公知道相公無人,惟恐上京路途遙遠不便,叫小人特來服侍相公進京。又說這位老主管有了年紀,眼力不行,可以在家伺候老太太,照看門戶,彼此都可以放心。又叫小人帶來十兩銀子,惟恐路上盤川不足,是要富餘些個好。」安人與顏生聽了,不勝歡喜,不勝感激。連顏福俱樂得了不得。安人又見雨墨說話伶俐明白,便問: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雨墨道:「小人十四歲了。」安人道:「你小兒家能彀走路嗎?」雨墨笑道:「回稟老太太得知。小人自八歲上,就跟著小人的父親在外貿易。慢說走路,甚麼處兒的風俗,遇事眉高眼低,那算瞞不過小人的了。差不多的道兒小人都認得。至於上京,更是熟路了。不然,我們相公會派我來跟相公麼?」安人聞聽,更覺喜歡放心。

  顏生便拜別老母。安人未免傷心落淚,將親筆寫的書信交與顏生道:「你到京中祥符縣問雙星巷,便知你姑母的居址了。」雨墨在旁道:「祥符縣有個雙星巷,又名雙星橋,小人認得的。」安人道:「如此甚好。你要好好服侍相公。」雨墨道:「不用老太太囑咐,小人知道。」顏生又吩咐老僕顏福一番,暗暗將十兩銀子交付顏福,供養老母。雨墨已將小小包裹背起來。主僕二人出門上路。

  顏生是從未出過門的,走了一二十里路,便覺兩腿酸疼,問雨墨道:「咱們自離家門,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罷?」雨墨道:「可見相公沒有出過門。這才離家有多大工夫,就會走了五六十里?那不成飛腿了麼?告訴相公說,總共走了沒有三十里路。」顏生吃驚道:「如此說來路途遙遠,竟自難行得很呢!」雨墨道:「相公不要著急。走道兒有個法子。越不到越急,越走不上來。必須心平氣和,不緊不慢,彷彿遊山玩景的一般。路上雖無景致,拿著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觀,遇著一石一木也當做點綴的美景。如此走來走去,心也寬了,眼也亮了,乏也就忘了,道兒也就走的多了。」顏生被雨墨說的高起興來,真果沿途玩賞。不知不覺,又走了一二十里,覺得腹中有些饑餓,便對雨墨道:「我此時雖不覺乏,只是腹中有點空空兒的,可怎麼好?」雨墨用手一指,說:「那邊不是鎮店麼?到了那裡,買些飯食,吃了再走。」

  又走了多會,到了鎮市。顏相公見個飯鋪,就要進去。雨墨道:「這裡吃,不現成。相公隨我來。」把顏生帶到二葷鋪裡去了。一來為省事,二來為省錢;這才透出他是久慣出外的油子手兒來了呢。主僕二人用了飯,再往前走了十多里。或樹下,或道旁,隨意歇息歇息再走。

  到了天晚,來到一個熱鬧地方,地名雙義鎮。雨墨道:「相公,咱就在此處住了罷。再往前走就太遠了。」顏生道:「既如此,就住了罷。」雨墨道:「住是住了。若是投店,相公千萬不要多言,自有小人答復他。」顏生點頭應允。

  及至來到店門,擋槽兒的便道:「有乾淨房屋。天氣不早了。再要走,可就太晚了。」雨墨便問道:「有單間廂房沒有?或有耳房也使得。」擋槽兒的道:「請先進去看看就是了。」雨墨道:「若是有呢,我們好看哪;若沒有,我們上那邊住去。」擋槽兒的道:「請進去看看何妨。不如意,再走如何?」顏生道:「咱們且看看就是了。」雨墨道:「相公不知。咱們若進去,他就不叫出來了。店裡的脾氣我是知道的。」正說著,又出來了一個小二道:「請進去,不用游疑。訛不住你們兩位。」顏生便向裡走,雨墨只得跟隨。只聽店小二道:「相公請看很好的正房三間,裱糊的又乾淨,又豁亮。」雨墨道:「是不是?不進來你們緊讓,及至進來就是上房三間。我們爺兒兩個又沒有許多行李,住三間上房,你這還不訛了我們呢!告訴你,除了單廂房或耳房,別的我們不住。」說罷,回身就要走。小二一把拉住道:「怎的了!我的二爺。上房三間,兩明一暗。你們二位住那暗間,我們算一間的房錢,好不好?」顏生道:「就是這樣罷。」雨墨道:「咱們先小人,後君子。說明了,我可就給一間的房錢。」小二連聲答應。

  主僕二人來至上房,進了暗間,將包裹放下。小二便用手擦外間桌子,道:「你們二位在外間用飯罷。不寬闊麼?」雨墨道:「你不用誘。就是外間吃飯,也是住這暗間,我也是給你一間的房錢。況且我們不喝酒。早起吃的,這時候還飽著呢。我們不過找補點就是了。」小二聽了,光景沒有甚麼大來頭,便道:「悶一壺高香片茶來罷?」雨墨道:「路上灌的涼水,這時候還滿著呢。不喝。」小二道:「點個燭燈罷?」雨墨道:「怎麼你們店裡沒有油燈嗎?」小二道:「有啊!怕你們二位嫌油燈子氣,又怕油了衣服。」雨墨道:「你只管拿來,我們不怕。」小二才回身。雨墨便道:「他倒會頑。我們花錢買燭,他卻省油,敢則是裡外裡。」小二回頭瞅了一眼。取燈取了半天,方點了來。問道:「二位吃甚麼?」雨墨道:「說了找補吃點。不用別的,給我們一個燴烙炸,就帶了飯來罷。」店小二估量著,沒甚麼想頭,抽身就走了,連影兒也不見了。等的急催他,他說:「沒得。」再催他,他說:「就得。已經下了杓了。就得,就得。」

  正在等著,忽聽外面嚷道:「你這地方就敢小看人麼?小菜碟兒一個大錢,吾是照顧你,賞你們臉哪。你不讓我住,還要凌辱斯文。這等可惡!吾將你這狗店用火燒了。」雨墨道:「該!這倒替咱們出了氣了。」

  又聽店東道:「都住滿了,真沒有屋子了。難道為你現蓋嗎?」又聽那人更高聲道:「放狗屁不臭!滿口胡說!你現蓋──現蓋,也要吾等得呀。你就敢凌辱斯文。你打聽打聽,唸書的人也是你敢欺負得的嗎?」顏生聽至此,不由得出了門外。雨墨道:「相公別管閒事。」剛然阻攔,只見院內那人向著顏生道:「老兄,你評評這個理。他不叫吾住使得,就將我這等一推,這不豈有此理麼?還要與我現蓋房去。這等可惡!」顏生答道:「兄臺若不嫌棄,何不將就在這邊屋內同住呢?」只聽那人道:「萍水相逢,如何打攪呢?」

  雨墨一聽,暗說:「此事不好,我們相公要上當。」連忙迎出,見相公與那人已攜手登階,來至屋內,就在明間,彼此坐了。

  未知如何,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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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試顏查散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顏生同那人進屋坐下。雨墨在燈下一看,見他頭戴一頂開花儒巾,身穿一件零碎藍衫,足下穿一雙無根底破皂靴頭兒,滿臉塵土,實在不像唸書之人,倒像個無賴。正思想卻他之法,又見店東親來陪罪。那人道:「你不必如此。大人不記小人過,饒恕你便了。」店東去後,顏生便問道:「尊兄貴姓?」那人道:「吾姓金名懋叔。」雨墨暗道:「他也配姓金。我主人才姓金呢,那是何等體面仗義。像他這個窮樣子,連銀也不配姓呀。常言說,「姓金沒有金,一定窮斷筋。」我們相公是要上他的當的。」又聽那人道:「沒領教兄臺貴姓。」顏生也通了姓名。金生道:「原來是顏兄,失敬失敬。請問顏兄,用過飯了沒有?」顏生道:「尚未。金兄可用過了?」金生道:「不曾。何不共桌而食呢?叫小二來。」此時店小二拿了一壺香片茶來,放在桌上。金生便問道:「你們這裡有甚麼飯食?」小二道:「上等飯食八兩,中等飯六兩,下等飯……」剛說至此,金生攔道:「誰吃下等飯呢。就是上等飯罷。吾且問你,這上等飯是甚麼肴饌?」小二道:「兩海碗,兩旋子,六大碗,四中碗,還有八個碟兒。無非雞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,調度的總要合心配口。」金生道:「可有活鯉魚麼?」小二道:「要活鯉魚是大的,一兩二錢銀子一尾。」金生道:「既要吃,不怕花錢。吾告訴你,鯉魚不過一斤的叫做「拐子」,過了一斤的才是鯉魚。不獨要活的,還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兒相似,那才是新鮮的呢。你拿來,吾看。」又問:「酒是甚麼酒?」小二道:「不過隨便常行酒。」金生道:「不要那個。吾要喝陳年女貞陳紹。」小二道:「有十年蠲下的女貞陳紹;就是不零賣,那是四兩銀子一壇。」金生道:「你好貧哪!甚麼四兩五兩,不拘多少,你搭一壇來當面開開,吾嘗就是了。吾告訴你說,吾要那金紅顏色濃濃香,倒了碗內要掛碗。猶如琥珀一般,那才是好的呢。」小二道:「搭一壇來,當面錐嘗。不好不要錢,如何?」金生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

  說話間,已然掌上兩支燈燭。此時店小二歡欣非常,小心慇懃,自不必說。少時端了一個腰子形兒的木盆來,裡面歡蹦亂跳、足一斤多重的鯉魚。說道:「爺上請看,這尾鯉魚如何?」金生道:「魚卻是鯉魚。你務必用這半盆水叫那魚躺著;一來顯大,二來水淺,他必撲騰,算是活跳跳的,賣這個手法兒。你不要拿著走,就在此處開了膛,省得抵換。」店小二隻得當面收拾。金生又道:「你收拾好了,把他鮮串著。──可是你們加甚麼作料?」店小二道:「無非是香蕈口蘑,加些紫菜。」金生道:「吾是要「尖上尖」的。」小二卻不明白。金生道:「怎麼你不曉得?尖上尖就是那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,總要嫩切成條兒,要吃那末咯吱咯吱的才好。」店小二答應。不多時,又搭了一壇酒來,拿著錐子倒流兒,並有個磁盆。當面錐透,下上倒流兒,撒出酒來,果然美味真香。先舀一盆灌入壺內;略燙一燙,二人對面消飲。小二放下小菜,便一樣一樣端上來。金生連箸也不動,只是就佛手疙疸慢飲,盡等吃活魚。二人飲酒閒談,越說越投機。顏生歡喜非常。少時用大盤盛了魚來。金生便拿起箸子來,讓顏生道:「魚是要吃熱的,冷了就要發腥了。」布了顏生一塊,自己便將魚脊背拿筷子一劃。要了薑醋碟。吃一塊魚,喝一盅酒,連聲稱贊:「妙哉,妙哉!」將這面吃完,筷子往魚腮裡一插,一翻手就將魚的那面翻過來。又布了顏生一塊,仍用筷子一劃,又是一塊魚,一盅酒,將這面也吃了。然後要了一個中碗來,將蒸食雙落一對掰在碗內,一連掰了四個。舀了魚湯,泡了個稀槽,㖪嘍㖪嘍吃了。又將碟子扣上,將盤子那邊支起,從這邊舀了三匙湯喝了。便道:「吾是飽了。顏兄自便莫拘莫拘。」顏生也飽了。

  二人出席。金生吩咐:「吾們就一小童。該蒸的,該熱的,不可與他冷吃。想來還有酒。他若喝時,只管給他喝。」店小二連連答應。說著說著話,他二人便進裡間屋內去了。

  雨墨此時見剩了許多東西全然不動,明日走路又拿不得,瞅著又是心疼。他那裡吃得下去,止於喝了兩盅悶酒就算了。連忙來到屋內,只見金生張牙欠口,前仰後合,已有困意。顏生道:「金兄既已乏倦,何不安歇呢?」金生道:「如此,吾兄就要告罪了。」說罷,往牀上一躺,呱噠一聲,皂靴頭兒掉了一隻。他又將這條腿向膝蓋一敲,又聽噗哧一聲,把那只皂靴頭兒扣在地下。不一會,已然呼聲振耳。顏生使眼色叫雨墨將燈移出,自己也就悄悄睡了。

  雨墨移出燈來,坐在明間,心中發煩,那裡睡得著。好容易睡著,忽聽有腳步之聲。睜眼看時,天已大亮。見相公悄悄從裡間出來,低言道:「取臉水去。」雨墨取來,顏生淨了面。

  忽聽屋內有咳嗽之聲,雨墨連忙進來,見金生伸懶腰,打哈聲,兩隻腳卻露著黑漆漆的底板兒,敢則是襪底兒。忽聽他口中念道:「大夢誰先覺?平生我自知。草堂春睡足,窗外日遲遲。」念完,一咕嚕爬起來,道:「略略歇息,天就亮了。」雨墨道:「店家給金相公打臉水。」金生道:「吾是不洗臉的,怕傷水。叫店小二開開我們的帳,拿來吾看。」雨墨暗道:「有意思,他竟要會帳。」只見店小二開了單來,上面共銀十三兩四錢八分。金生道:「不多,不多。外賞你們小二灶上連打雜的二兩。」店小二謝了。金生道:「顏兄,吾也不鬧虛了。咱們京中再見,吾要先走了。」「他拉」「他拉」,竟自出店去了。

  這裡顏生便喚:「雨墨,雨墨。」叫了半天,雨墨才答應:「有。」顏生道:「會了銀兩走路。」雨墨又遲了多會,答應:「哦。」賭氣拿了銀子,到了櫃上,爭爭奪奪,連外賞給了十四兩銀子,方同相公出了店。來到村外,到無人之處,便說:「相公,看金相公是個甚麼人?」顏生道:「是個唸書的好人咧。」雨墨道:「如何?相公還是沒有出過門,不知路上有許多奸險呢。有誆嘴吃的,有拐東西的,甚至有設下圈套害人的,奇奇怪怪的樣子多著呢。相公如今拿著姓金的當好人,將來必要上他的當。據小人看來,他也不過是個蔑片之流。」顏生正色嗔怪道:「休得胡說!小小的人造這樣的口過。我看金相公斯文中含著一股英雄的氣概,將來必非等閒之人。你不要管。縱然他就是誆嘴,也無非是多花幾兩銀子,有甚要緊?你休再來管我。」雨墨聽了相公之言,暗暗笑道:「怪道人人常言『書呆子』,果然不錯。我原來為他好,倒嗔怪起來。只好暫且由他老人家,再做道理罷了。」

  走不多時,已到打尖之所。雨墨賭氣,要了個熱鬧鍋炸。吃了早飯又走。到了天晚,來到興隆鎮又住宿了,仍是三間上房,言給一間的錢。這個店小二比昨日的,卻和氣多了。剛然坐了未暖席,忽見店小二進來,笑容滿面,問道:「相公是姓顏麼?」雨墨道:「不錯。你怎麼知道?」小二道:「外面有一位金相公找來了。」顏生聞聽,說:「快請,快請。」

  雨墨暗暗道:「這個得了!他是吃著甜頭兒了。但只一件,我們花錢,他出主意,未免太冤。今晚我何不如此如此呢?」想罷,迎出門來,道:「金相公來了,很好。我們相公在這裡恭候著呢。」金生道:「巧極,巧極!又遇見了。」顏生連忙執手相讓,彼此就座。今日比昨日更親熱了。

  說了數語之後,雨墨在旁道:「我們相公尚未吃飯,金相公必是未曾,何不同桌而食?叫了小二來先商議,叫他備辦去呢。」金生道:「是極,是極。」正說時,小二拿了茶來,放在桌上。雨墨便問道:「你們是甚麼飯食?」小二道:「等次不同。上等飯是八兩,中等飯是六兩,下……」剛說了一個「下」字,雨墨就說:「誰吃下等飯呢。就是上等罷。我也不問甚麼肴饌,無非雞鴨魚肉翅子海參等類。我問你,有活鯉魚沒有呢?」小二道:「有,不過貴些。」雨墨道:「既要吃,還怕花錢嗎?我告訴你,鯉魚不過一斤叫拐子,總得一斤多那才是鯉魚呢。必須尾巴要像胭脂瓣兒相似,那才新鮮呢。你拿來我瞧就是了。──還有酒,我們可不要常行酒,要十年的女貞陳紹,管保是四兩銀子一壇。」店小二說:「是。要用多少?」雨墨道:「你好貧呀!甚麼多少,你搭一壇來當面嘗。先說明,我可要金紅顏色,濃濃香的,倒了碗內要掛碗,猶如琥珀一般。錯過了,我可不要。」小二答應。

  不多時,點上燈來。小二端了魚來。雨墨上前,便道:「魚可卻是鯉魚。你務必用半盆水躺著;一來顯大,二來水淺,他必撲騰,算是歡蹦亂跳,賣這個手法兒。你就在此開膛,省得抵換。把他鮮串著。你們作料不過香菌口蘑紫菜。可有尖上尖沒有?你管保不明白。這尖上尖就是青筍尖兒上頭的尖兒,可要嫩切成條兒,要吃那末咯吱咯吱的。」小二答應。又搭了酒來錐開。雨墨舀了一盅,遞給金生,說道:「相公嚐嚐,管保喝得過。」金生嘗了道:「滿好個,滿好個。」雨墨也就不叫顏生嘗了,便灌入壺中,略燙燙,拿來斟上。只見小二安放小菜。雨墨道:「你把佛手疙疸放在這邊,這位相公愛吃。」金生瞅了雨墨一眼,道:「你也該歇歇了,他這裡上菜,你少時再來。」雨墨退出,單等魚來。小二往來端菜。不一時,拿了魚來。雨墨跟著進來,道:「帶薑醋碟兒。」小二道:「來了。」雨墨便將酒壺提起,站在金生旁邊,滿滿斟了一盅,道:「金相公,拿起筷子來。魚是要吃熱的,冷了就要發腥了。」金生又瞅了他一眼。雨墨道:「先佈我們相公一塊。」金生道:「那是自然的。」果然佈過一塊。剛要用筷子再夾。雨墨道:「金相公,還沒有用筷子一劃呢?」金生道:「吾倒忘了。」從新打魚脊背上一劃,方夾到醋碟一蘸,吃了。端起盅來,一飲而盡。雨墨道:「酒是我斟的,相公只管吃魚。」金生道:「極妙,極妙。吾倒省了事了。」仍是一盅一塊。雨墨道:「妙哉,妙哉!」金生道:「妙哉得很,妙哉得很!」雨墨道:「又該把筷子往鰓裡一插了。」金生道:「那是自然的了。」將魚翻過來:「吾還是佈你們相公一塊,再用筷子一劃,省得你又提撥吾。」雨墨見魚剩了不多,便叫小二拿一個中碗來。小二將碗拿到。雨墨說:「金相公,還是將蒸食雙落兒掰上四個,泡上湯。」金生道:「是的,是的。」泡了湯,㖪嘍之時,雨墨便將碟子扣在那盤子上,那邊支起來,道:「金相公,從這邊舀三匙湯喝了,也就飽了,也不用陪我們相公了。」又對小二道:「我們二位相公吃完了,你瞧該熱的,該蒸的,揀下去,我可不吃涼的。酒是有在那裡,我自己喝就是了。」小二答應,便往下揀。忽聽金生道:「顏兄這個小管家,叫他跟吾倒好。吾倒省話。」顏生也笑了。

  今日雨墨可想開了,倒在外頭盤膝穩坐,叫小二服侍,吃了那個,又吃這個。吃完了來到屋內,就在明間坐下,竟等呼聲。少時聞聽呼聲振耳。進裡間將燈移出,也不愁煩,竟自睡了。

  至次日天亮,仍是顏生先醒,來到明間,雨墨伺候淨面水。忽聽金生咳嗽。連忙來到裡間,只見金生伸懶腰打哈聲。雨墨急念道:「大夢誰先覺?平生我自知。草堂春睡足,窗外日遲遲。」金生開眼道:「你真聰明,都記得。好的,好的!」雨墨道:「不用給相公打水了,怕傷了水。叫店小二開了單來,算帳。」一時開上單來,共用銀十四兩六錢五分。雨墨道:「金相公,十四兩六錢五分不多罷?外賞他們小二灶上打雜的二兩罷。」金生道:「使得的,使得的。」雨墨道:「金相公,管保不鬧虛了。京中再見罷。有事只管先請罷。」金生道:「說的是,說的是。吾就先走了。」便對顏生執手告別,「他拉」「他拉」出店去了。

  雨墨暗道:「一斤肉包的餃子,好大皮子!我打算今個擾他呢,誰知被他擾去。」正在發笑,忽聽顏相公呼喚。

  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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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回 定蘭譜顏生識英雄 看魚書柳老嫌寒士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顏生見金生去了,便叫雨墨會帳。雨墨道:「銀子不彀了。短的不足四兩呢。我算給相公聽;咱們出門時共剩了二十八兩。前天兩頓早尖連零用,共費了一兩三錢。昨晚吃了十四兩,再加上今晚的十六兩六錢五分,共合銀子三十一兩九錢五分。豈不是短了不足四兩麼?」顏生道:「且將衣服典當幾兩銀子,還了帳目,餘下的作盤就是了。」雨墨道:「剛出門兩天就要典當。我看除了這幾件衣服,今日當了,明日還有甚麼?」顏生也不理他。

  雨墨去了多時,回來道:「衣服共當了八兩銀子,除還飯帳,下剩四兩有零。」顏生道:「咱們走路罷。」雨墨道:「不走還等甚麼呢?」出了店門,雨墨自言道:「輕鬆靈便,省得有包袱背著,怪沈的。」顏生道:「你不要多說了。事已如此,不過費去些銀兩,有甚要緊。今晚前途,任憑你的主意就是了。」雨墨道:「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。若說他是誆嘴吃的,怎的要了那些菜來,他筷子也不動呢?就是愛好喝酒,也不犯上要一壇來,卻又酒量不很大,一罈子喝不了一零兒,就全剩下了,白便宜了店家。就是愛吃活魚,何不竟要活魚呢?說他有意要冤咱們,卻又素不相識,無仇無恨。饒白吃白喝,還要冤人,更無此理。小人測不出他是甚麼意思來。」顏生道:「據我看來,他是個瀟灑儒流,總有些放浪形骸之外。」

  主僕二人途次閒談,仍是打了早尖,多歇息歇息,便一直趕到宿頭。雨墨便出主意道:「相公,咱們今晚住小店吃頓飯,每人不過花上二錢銀子,再也沒的耗費了。」顏生道:「依你,依你。」主僕二人竟投小店。

  剛剛就座,只見小二進來道:「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顏相公呢。」雨墨道:「很好。請進來。咱們多費上二錢銀子。這個小店也沒有甚麼主意出的了。」說話間,只見金生進來道:「吾與顏兄真是三生有幸,竟會到那裡,那裡就遇得著。」顏生道:「實實小弟與兄臺緣份不淺。」金生道:「這麼樣罷。咱們兩個結盟,拜把子罷。」雨墨暗道:「不好,他要出礦。」連忙上前道:「金相公要與我們相公結拜,這個小店備辦不出祭禮來,只好改日再拜罷。」金生道:「無妨。隔壁太和店是個大店口,什麼俱有。慢說是祭禮,就是酒飯,回來也是那邊要去。」雨墨暗暗頓足,道:「活該,活該!算是吃定我們爺兒們了。」

  金生也不喚雨墨,就叫本店的小二將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來。他便吩咐如何先備豬頭三牲祭禮,立等要用;又如何預備上等飯,要鮮串活魚;又如何搭一壇女真陳紹;仍是按前兩次一樣。雨墨在旁,惟有聽著而已。又看見顏生與金生說說笑笑,真如異姓兄弟一般,毫不介意。雨墨暗道:「我們相公真是書呆子。看明早這個饑荒怎麼打算?」

  不多時,三牲祭禮齊備,序齒燒香。誰知顏生比金生大兩歲,理應先焚香。雨墨暗道:「這個定了,把弟吃准了把兄咧。」無奈何,在旁服侍。結拜完了,焚化錢糧後,便是顏生在上首坐了,金生在下面相陪。你稱仁兄,我稱賢弟,更覺親熱。雨墨在旁聽著,好不耐煩。

  少時,酒至菜來,無非還是前兩次的光景。雨墨也不多言,只等二人吃完,他便在外盤膝坐下,道:「吃也是如此,不吃也是如此。且自樂一會兒是一會兒。」便叫:「小二,你把那酒抬來。我有個主意。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來。有的是酒,有的是菜,咱們大伙兒同吃,算是我一點敬意兒。你說好不好?」小二聞聽,樂不可言,連忙把那邊的小二叫了來。二人一壁服侍著雨墨,一壁跟著吃喝。雨墨倒覺得暢快。吃喝完了仍是進來等著,移出燈來也就睡了。

  到了次日,顏生出來淨面。雨墨悄悄道:「相公昨晚不該與金相公結義。不知道他家鄉何處,知道他是甚麼人。倘若要是個篾片,相公的名頭不壞了麼?」顏生忙喝道:「你這奴才,休得胡說!我看金相公行止奇異,談吐豪俠,決不是那流人物。既已結拜,便是患難相扶的弟兄了。你何敢在此多言!別的罷了,這是你說的嗎?」雨墨道:「非是小人多言。別的罷了,回來店裡的酒飯銀兩,又當怎麼樣呢?」

  剛說至此,只見金生掀簾出來。雨墨忙迎上來道:「金相公,怎麼今日伸了懶腰,還沒有念詩,就起來呢?」金生笑道:「吾要念了,你念甚麼?原是留著你念的,不想你也誤了,竟把詩句兩耽擱了。」說罷,便叫:「小二,開了單來吾看。」雨墨暗道:「不好,他要起翅。」只見小二開了單來,上面寫著連祭禮共享銀十八兩三錢。雨墨遞給金生。金生看了看道:「不多,不多。也賞他二兩。這邊店裡沒用甚麼,賞他一兩。」說完,便對顏生道:「仁兄呀!……」旁邊雨墨吃這一驚不小,暗道:「不好。他要說『不鬧虛了。』這二十多兩銀子又往那裡弄去?」

  誰知今日金生卻不說此句,他卻問顏生道:「仁兄呀!你這上京投親,就是這個樣子,難道令親那裡就不憎嫌麼?」顏生歎氣道:「此事原是奉母命前來,愚兄卻不願意。況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,恐到那裡未免要費些唇舌呢。」金生道:「須要打算打算方好。」

  雨墨暗道:「真關心呀!結了盟,就是另一個樣兒了。」正想間,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。雨墨才待要問「找誰的?」話未出口,那人便與金生磕頭,道:「家老爺打發小人前來,恐爺路上缺少盤費,特送四百兩銀子,叫老爺將就用罷。」此時顏生聽得明白。見來人身量高大,頭戴雁翅大帽,身穿皂布短袍,腰束皮帶,足下登一雙大曳拔靸鞋,手裡還提著個馬鞭子。只聽金生道:「吾行路,焉用許多銀兩。既承你家老爺好意,也罷,留下二百兩銀子。下剩仍拿回去。替吾道謝。」那人聽了,放下馬鞭子,從褡連叉子裡一封一封掏出四封,擺在桌上。金生便打開一包,拿了兩個錁子,遞與那人道:「難為你大遠的來,賞你喝茶罷。」那人又爬在地下,磕了個頭,提了褡連馬鞭子。才要走時,忽聽金生道:「你且慢著,你騎了牲口來了麼?」那人道:「是。」金生道:「很好。索性『一客不煩二主』,吾還要煩你辛苦一趟。」那人道:「不知爺有何差遣?」金生便對顏生道:「仁兄,興隆鎮的當票子放在那裡?」顏生暗想道:「我當衣服,他怎麼知道了?」便問雨墨。

  雨墨此時看得都呆了,心中納悶道:「這麼個金相公,怎麼會有人給他送銀子來呢?果然我們相公眼力不差。從今我倒長了一番見識。」正呆想著,忽聽顏生問他當票子。他便從腰間掏出一個包兒來,連票子和那剩下的四兩多銀子俱擱在一處,遞將過來。金生將票子接在手中,又拿了兩個錁子,對那人道:「你拿此票到興隆鎮,把他贖回來。除了本利,下剩的你作盤費就是了。你將這個褡連子放在這裡,回來再拿。吾還告訴你,你回時不必到這裡了,就在隔壁太和店,吾在那裡等你。」那人連連答應,竟拿了馬鞭子出店去了。

  金生又從新拿了一錠銀子,叫雨墨道:「你這兩天多有辛苦。這銀子賞你罷。吾可不是篾片了?」雨墨那裡還敢言語呢,只得也磕頭謝了。

  金生對顏生道:「仁兄呀!我們上那邊店裡去罷。」顏生道:「但憑賢弟。」金生便叫雨墨抱著桌上的銀子。雨墨又騰出手來,還有提那褡連。金生在旁道:「你還拿那個,你不傻了麼?你拿的動麼?叫這店小二拿著,跟咱們送過那邊去呀。你都聰明,怎麼此時又不聰明了?」說得雨墨也笑了。便叫了小二拿了褡連,主僕一同出了小店,來到太和店,真正寬闊。雨墨也不用說,竟奔上房而來,先將抱著的銀子放在桌上,又接了小二拿的褡連。顏生與金生在迎門兩邊椅子上坐了。這邊小二慇懃沏了茶來。金生便出主意,與顏生買馬,治簇新的衣服靴帽,全是使他的銀子。顏生也不謙讓。到了晚間,那人回來,將當交明,提了褡連去了。

  這一天吃飯飲酒,也不像先前那樣,止於揀可吃的要來。吃剩的,不過將夠雨墨吃的。

  到了次日,這二百兩銀子,除了賞項、買馬、贖當、治衣服等,並會了飯帳,共費去八九十兩,仍餘下一百多兩,金生便都贈了顏生。顏生那裡肯受。金生道:「仁兄只管拿去。吾路上自有相知應付吾的盤費,吾是不用銀子的。還是吾先走,咱們就都再會罷。」說罷,執手告別,「他拉」「他拉」出店去了。顏生倒覺得依戀不捨,眼巴巴的睜睜的目送出店。

  此時雨墨精神百倍,裝束行囊,將銀兩收藏嚴密,只將剩下的四兩有餘帶在腰間。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馬上,扣備停當,請相公騎馬。登時闊起來了。雨墨又把雨衣包了,小小包袱背在肩頭,以防天氣不測。顏生也給他僱了一頭驢,沿路盤腳。

  一日來到祥符縣,竟奔雙星橋而來。到了雙星橋,略問一問柳家,人人皆知,指引門戶。主僕來到門前一看,果然氣象不凡,是個殷實人家。

  原來顏生的姑父名叫柳洪,務農為業,為人固執,有個慳吝毛病,處處好打算盤,是個顧財不顧親的人。他與顏老爺雖是郎舅,卻有些冰火不同爐。只因顏老爺是個堂堂的縣尹,以為將來必有發跡,故將自己的女兒柳金蟬自幼就許配了顏查散。不意後來顏老爺病故,送了信來,他就有些後悔,還關礙著顏氏安人不好意思。誰知三年前,顏氏安人又一病嗚呼了。他就絕意的要斷了這門親事,因此連信息也不通知。他續娶馮氏,又是個面善心毒之人。幸喜他很疼愛小姐。他疼愛小姐,又有他的一番意思。

  只因員外柳洪每每提起顏生,便嗐聲歎氣,說當初不該定這門親事,已露出有退婚之意。馮氏便暗懷著鬼胎。因他有個姪兒名喚馮君衡,與金蟬小姐年紀相仿。他打算著把自己姪兒作為養老的女婿。就是將來柳洪亡後,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馮家之手。因此他卻疼愛小姐。又叫姪兒馮君衡時常在員外眼前獻些慇懃。員外雖則喜歡。無奈馮衡君的像貌不揚,又是一個白丁;因此柳洪總未露出口脗來。

  一日,柳洪正在書房,偶然想起女兒金蟬年已及歲。顏生那裡杳無音信。聞得他家道艱窘,難以度日,惟恐女兒過去受罪。怎麼想個法子,退了此親方好?正在煩思,忽見家人進來稟道:「武進縣的顏姑爺來了。」柳洪聽了,吃驚不小,登時就會沒了主意。半天,說道:「你就回覆他,說我不在家。」那家人剛回身,他又叫住,問道:「是什麼形相來的?」家人道:「穿著鮮明的衣服,騎著高頭大馬,帶著書僮,甚是齊整。」柳洪暗道:「顏生想必是發了財了,特來就親。幸虧細心一問,險些兒誤了大事。」忙叫家人「快請」,自己也就迎了出來。

  只見顏生穿著簇新大衫,又搭著俊俏的容貌,後面又跟著個伶俐小童,拉著一匹潤白大馬,不由得心中羨慕,連忙上前相見。顏生即以子姪之禮參拜。柳洪那裡肯受,謙至再至三,才受半禮。彼此就座,敘了寒喧,家人獻茶已畢。顏生便漸漸的說到家業零落,特奉母命投親,在此攻書,預備明年考試,並有家母親筆書信一封。說話之間,雨墨已將書信拿出來,交與顏生。顏生呈與柳洪,又奉了一揖。此時柳洪卻把那個黑臉面放下來,不是先前那等歡喜。無奈何將書信拆閱已畢,更覺煩了。便吩咐家人,將顏相公送至花園幽齋居住。顏生還要拜見姑母。老狗才道:「拙妻這幾日有些不大爽快,改日再見。」顏生看此光景,只得跟隨家人上花園去了。

  幸虧金生打算替顏生治辦衣服馬匹;不然,老狗才絕不肯納。可見金生奇異。

 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,且聽下回分解。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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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回 柳老賴婚狼心難測 馮生聯句狗屁不通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話說柳洪便袖了書信來到後面,憂容滿面。馮氏問道:「員外為著何事如此的煩悶?」柳洪便將顏生投親的原由,說了一遍。馮氏初時聽了也是一怔。後來便假意歡喜,給員外道喜,說道:「此乃一件好事,員外該當做的。」柳洪聞聽,不由得怒道:「什麼好事!你往日明白,今日胡塗了。你且看書信。他上面寫著叫他在此讀書,等到明年考試。這個用度須耗費多少。再者若中了,還有許多的應酬;若不中,就叫我這裡完婚。過一個月後,叫我這裡將他小兩口送往武進縣去。你自打算打算,這注財要耗費多少銀子?歸根我落個人財兩空。你如何還說做得呢?這不豈有此理麼?」

  馮氏趁機,便探柳洪的口氣,道:「若依員外,此事便怎麼辦呢?」柳洪道:「也沒有甚麼主意。不過是想把婚姻退了,另找個財主女婿,省得女兒過去受罪,也免得我將來受累。」馮氏見柳洪吐出退婚的話來,他便隨機應變,冒出壞包來了。對柳洪道:「員外既有此心,暫且將顏生在幽齋冷落幾天。我保不出十日,管叫他自己退婚、叫他自去之計。」柳洪聽了,喜道:「安人果能如此,方去我心頭大病。」

  兩個人在屋中計議,不防被跟小姐的乳母田氏從窗外經過,將這些話一一俱各聽去。他急急的奔到後樓,來到香閣,見了小姐,一五一十俱各說了。便道:「小姐不可為俗禮所拘,仍作閨門之態。一來解救顏姑爺,二來並救顏老母。此事關係非淺,不可因小節而壞大事。小姐早早拿個主意。」小姐道:「總是我那親娘去世,叫我向誰申訴呢?」田氏道:「我倒有個主意。他們商議原不出十天。咱們就在這三五日內,小姐與顏相公不論夫妻,仍論兄妹,寫一字柬叫繡紅約他在內書房夜間相會。將原委告訴明白了顏相公,小姐將私蓄贈些與他,叫他另尋安身之處。俟科考後功成名就,那時再來就親,大約員外無有不允之理。」小姐聞聽,尚然不肯。還是田氏與繡紅百般開導解勸。小姐無奈,才應允了。

  大凡為人各有私念。似乳母丫鬟這一番私念,原是為顧惜顏生,疼愛小姐,是一片好心。這個私念理應如此。竟有一等人無故一心私念,鬧得他自己亡魂失魄,彷彿熱地螞蟻一般,行蹤無定,居止不安;就是馮君衡這小子。自從聽見他姑媽有意將金蟬小姐許配於他,他便每日跑破了門,不時的往來。若遇見員外,他便卑躬下氣,假作斯文。那一宗脅肩諂笑,便叫人忍耐不得。員外看了,總不大合心。若是員外不在跟前,他便合他姑媽訕皮笑臉,百般的央告,甚至於屈膝,只要求馮氏早晚在員外跟前玉成其事。

  偏偏的有一日湊巧,恰值金蟬小姐給馮氏問安。娘兒兩個正在閒談。這小子他就一步兒跑進來了。小姐閃躲不及。馮氏便道:「你們是表兄妹,皆是骨肉,是見得的。彼此見了。」小姐無奈,把袖子福了一福。他便作下一揖去,半天直不起腰來。那一雙賊眼,直勾勾的瞅著小姐。旁邊繡紅看不上眼,簇擁著小姐回繡閣去了。他就癡呆了半晌。他這一瞧不是人;是人,沒有那末瞧的。

  自那天見了小姐之後,他便謀求的狠了,恨不得立刻到手。天天來至柳家探望。這一天剛進門來,見院內拴著一匹白馬,便問家人道:「此馬從何而來?」家人回道:「是武進縣顏姑爺騎來的。」他一聞此言,就猶如平空打了個焦雷,只驚得目瞪癡呆,魂飛天外。半晌,方透過一口氣來。暗想:「此事卻怎麼處?」只得來到書房見了柳洪。見員外愁眉不展,他知道:「必是為此事發愁。想來顏生必然窮苦之甚。我何不見他,看看他倒是怎麼的光景。如若真不象樣,就當面奚落他一場,也出了胸中惡氣。」想罷,便對柳洪言明,要見顏生。柳洪無奈,只得將他帶入幽齋。他原打算奚落一場。誰知見了顏生,不但衣冠鮮明,而且像貌俊美,談吐風雅,反覺得跼蹐不安,自慚形穢,竟自無地可容,連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。柳洪在旁觀瞧,也覺得妍媸自分,暗道:「據顏生像貌才情,堪配吾女。可惜他家道貧寒,是一宗大病。」又看馮君衡聳肩縮背,擠眉弄眼,竟不知如何是可。柳洪倒覺不好意思,搭訕著道:「你二人在此攀話,我料理我的事去了。」說罷,就走開了。

  馮君衡見柳洪去後,他便抓頭不是尾,險些兒沒急出毛病來。略坐一坐,便回書房去了。一進門來,自己便對穿衣鏡一照,自己叫道:「馮君衡呀,馮君衡!你瞧瞧人家是怎麼長來著,你是怎麼長來著。我也不怨別的,怨只怨我那爹娘,既要好兒子,為何不下上點好好的功夫呢?教導教導,調理調理,真是好好兒的,也不至於見了人說不出話來。」自己怨恨一番。忽又想道:「顏生也是一個人,我也是一個人,我又何必怕他呢?這不是我自損志氣麼?明日倒要仗著膽子與他盤桓盤桓,看是如何。」想罷,就在書房睡了。

  到了次日,吃畢早飯,依然猶疑了半天。後來發了一個狠兒,便上幽齋而來。見了顏生,彼此坐了。馮君衡便問道:「請問你老高壽?」顏生道:「念有二歲。」馮君衡聽了不明白,便「念」呀「念」的盡念。顏生便在桌上寫出來。馮君衡見了,道:「哦!敢則是單寫的二十呀。若是這麼說,我敢則是念了。」顏生道:「馮兄尊齒二十了麼?」馮君衡道:「我的牙卻是二十八個,連槽牙。我的歲數卻是二十。」顏生笑道:「尊齒便是歲數。」馮君衡便知是自己答應錯了,便道:「顏大哥,我是個粗人,你和我總別鬧文。」

  顏生又問道:「馮兄在家作何功課?」馮君衡卻明白「功課」二字,便道:「我家也有個先生,可不是瞎子,也是睜眼兒先生。他教給我作甚麼詩,五個字一句,說四句是一首,還有什麼韻不韻的。我那裡弄的上來呢。後來作慣了,覺得順溜了,就只能作半截兒。任憑怎麼使勁兒,再也作不下去了。有一遭兒,先生出了個「鵝群」叫我作,我如何作得下去呢。好容易作了半截兒。……」顏生道:「可還記得麼?」馮君衡道:「記得的很呢。我好容易作的,焉有不記得呢。我記是:「遠看一群鵝,見人就下河。」」顏生道:「底下呢?」馮君衡道:「說過就作半截兒,如何能彀滿作了呢?」顏生道:「待我與你續上半截,如何?」馮君衡道:「那敢則好。」顏生道:「白毛分綠水,紅掌蕩清波。」馮君衡道:「似乎是好。念著怪有個聽頭兒的。還有一遭,因我們書房院子裡有棵枇杷,先生以此為題。我作的是:「有棵枇杷樹,兩個大槎枒。」」顏生道:「我也與你續上罷。『未結黃金果,先開白玉花。』」

  馮君衡見顏生又續上了,他卻不講詩,便道:「我最愛對對子。怎麼原故呢?作詩須得論平仄押韻,對對子就平空的想出來。若有上句,按著那邊字兒一對,就得了。顏大哥,你出個對子我對。」顏生暗道:「今日重陽,而且風鳴樹吼。」便寫了一聯道:「九日重陽風落葉。」馮君衡看了半天,猛然想起,對道:「八月中秋月照臺」。顏大哥,你看我對的如何?你再出個我對。」顏生見他無甚行止;便寫一聯道:「立品修身,誰能效子游子夏?」馮君衡按著字兒,扣了一會,便對道:「交朋結友,我敢比劉六劉七。」顏生便又寫了一聯,卻是明褒暗貶之意。馮君衡接來一看,寫的是:「三墳五典,你乃百寶箱。」便又想了,對道:「一轉兩晃,我是萬花筒。」他又磨著顏生出對。顏生實在不耐煩了,便道:「願安承教你無門。」這明是說他請教不得其門。馮君衡他卻呆想,忽然笑道:「可對上了。」便道:「不敢從命我有窗。」

  他見顏生手中搖著扇子,上面有字,便道:「顏大哥,我瞧瞧扇子。」顏生遞過來。他就連聲誇道:「好字,好字,真寫了個龍爭虎鬥。」又翻看那面,卻是素紙,連聲可惜道:「這一面如何不畫上幾個人兒呢?顏大哥,你瞧我的扇子,卻是畫了一面,那一面卻沒有字。求顏大哥的大筆,寫上幾個字兒罷。」顏生道:「我那扇子是相好朋友寫了送我的,現有雙款為證,不敢虛言。我那拙筆焉能奉命,惟恐有污尊搖。」馮君衡道:「說了不鬧文麼,什麼「尊搖」不「尊搖」的呢?我那扇子也是朋友送我的,如今再求顏大哥一寫,便成全起來了。顏大哥,你看看那畫的神情兒頗好。」顏生一看,見有一隻船,上面有一婦人搖槳,旁邊跪著一個小伙拉著槳繩。馮君衡又道:「顏大哥,你看那邊岸上那一人拿著千里鏡兒,哈著腰兒瞧的,神情真是活的一般。千萬求顏大哥把那面與我寫了。我先拿了顏大哥扇子去,等寫得時再換。」顏生無奈,將他的扇子插入筆筒之內。

  馮君衡告辭,轉身回了書房,暗暗想道:「顏生他將我兩次詩不用思索,開口就續上了。他的學問哪,比我強多咧。而且像貌又好。他若在此了呵,只怕我那表妹被他奪了去。這便如何是好呢?」

  他也不想想人家原是許過的,他卻是要圖謀人家的。可見這惡賊利欲熏心!他便思前想後,總要把顏生害了才合心意。翻來覆去,一夜不曾合眼,再也想不出計策來。到了次日,吃畢早飯,又往花園而來。

  不知後文如何,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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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回 園內贈金丫鬟喪命 廳前盜屍惡僕忘恩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馮君衡來至花園,忽見迎頭來了個女子。仔細看時,卻是繡紅,心中陡然疑惑起來,便問道:「你到花園來做什麼?」繡紅道:「小姐派我來掐花兒。」馮君衡道:「掐的花兒在那裡?」繡紅道:「我到那邊看了花兒,尚未開呢,因此空手回來。你查問我做什麼?這是柳家花園,又不是你們馮家的花園,用你多管閒事!好沒來由呀。」說罷,揚長去了。氣得個馮君衡直瞪瞪的一雙賊眼,再也對答不出來。心中更疑惑,急忙奔至幽齋。偏偏雨墨又進內烹茶去了。見顏生拿個字帖兒,正要開看。猛抬頭見了馮君衡,連忙讓坐,順手將字帖兒掖在書內,彼此閒談。馮君衡道:「顏大哥,可有什麼淺近的詩書,借給我看看呢?」顏生因他借書,便立起身來,向書架上找書去了。馮君衡便留神,見方才掖在書內字帖兒露著個紙角兒,他便輕輕抽出,暗暗的袖了。及至顏生找了書來,急忙接過,執手告別,回轉書房而來。

  進了書房,將書放下,便從袖中掏出字兒一看,只嚇得驚疑不止,暗道:「這還了得!險些兒壞了大事。」原來此字正是前次乳母與小姐商議的,定於今晚二鼓在角門相會,私贈銀兩,偏偏的被馮賊偷來了。他便暗暗想道:「今晚他們若相會了。小姐一定身許顏生,我的姻緣豈不付之流水!這便如何是好?」忽又轉念一想道:「無妨,無妨。如今字兒既落吾手,大約顏生恐我識破,他決不敢前去。我何不於二鼓時假冒顏生,倘能到手,豈不仍是我的姻緣。即便露出馬腳,他若不依,就拿著此字作個見證。就是姑爺知道,也是他開門揖盜,卻也不能奈何於我。」心中越想,此計越妙,不由得滿心歡喜,恨不得立刻就交二鼓。

  且說金蟬小姐雖則叫繡紅寄柬與顏生,他便暗暗打點了私蓄銀兩並首飾衣服;到了臨期,卻派了繡紅,持了包袱銀兩去贈顏生。田氏在旁勸道:「何不小姐親身一往?」小姐道:「此事已是越理之舉。再要親身前去,更失了閨閣體統。我是斷斷不肯去的。」

  繡紅無奈,提了包袱銀兩,剛來到角門以外。見個人傴僂而來,細看形色不是顏生。便問道:「你是誰?」只聽那人道:「我是顏生。」細聽聲音卻不對。忽見那人向前就要動手。繡紅見不是勢頭,才嚷道「有賊」二字。馮君衡著忙,急伸手,本欲蒙嘴,不意蠢夫使的力猛,丫鬟人小軟弱,往後仰面便倒。惡賊收手不及,撲跌在丫鬟身上,以至手按在繡紅喉間一擠。及至強徒起來,丫鬟早已氣絕身亡,將包袱銀兩拋於地上。馮賊見丫鬟已死,急忙提了包袱,撿起銀兩包兒來,竟回書房去了。將顏生的扇子並字帖兒留在一旁。

  小姐與乳母在樓上提心吊膽,等繡紅不見回來,好生著急。乳母便要到角門一看。誰知此時巡更之人見丫鬟倒斃在角門之外,早已稟知員外安人了。乳母聽了此信,魂飛天外,回身繡閣,給小姐送信。只見燈籠火把,僕婦丫鬟同定員外安人,竟奔內角門而來。柳洪將燈一照,果是小繡紅,見他旁邊撂著一把扇子,又見那邊地上有個字帖兒。連忙俱各撿起,打開扇子卻是顏生的,心中已然不悅;又將字帖兒一看,登時氣沖牛斗,也不言語,竟奔小姐的繡閣。馮氏不知是何緣故,便隨在後面。

  柳洪見了小姐,說:「幹得好事!」將字帖兒就當面擲去。小姐此時已知繡紅已死,又見爹爹如此,真是萬箭攢心。一時難以分辯,惟有痛哭而已。虧得馮氏趕到,見此光景,忙將字帖兒拾起,看了一遍,說道:「原來為著此事。員外你好胡塗。焉知不是繡紅那丫頭幹的鬼呢?他素來筆跡原是與女兒一樣。女兒現在未出繡閣,他卻死在角門以外。你如何不分青紅皂白,就埋怨女兒來呢?──只是這顏姑爺既己得了財物,為何又將丫鬟掐死呢?竟自不知是什麼意思?」一句話提醒了柳洪,便把一天愁恨俱擱在顏生身上。他就連忙寫一張呈子,說:「顏生無故殺害丫鬟」,並不提私贈銀兩之事,惟恐與自己名聲不好聽。便把顏生送往祥符縣內。

  可憐顏生睡夢裡連個影兒也不知,幸喜雨墨機靈,暗暗打聽明白,告訴了顏生。顏生聽了,他便立了個百折不回的主意。

  且說馮氏安慰小姐,叫乳母好生看顧。他便回至後邊,將計就計,在柳洪面前竭力攛掇,務將顏生置之死地,──恰恰又暗合柳洪之心。柳洪等候縣尹來相驗了,繡紅實是扣喉而死,並無別的情形。柳洪便咬定牙說是顏生謀害的,總要顏生抵命。

  縣尹回至衙門,立刻升堂,將顏生帶上堂來。仔細一看,卻是個懦弱書生,不像那殺人的兇手,便有憐惜他的意思。問道:「顏查散,你為何謀害繡紅?從實招來。」顏生稟道:「只因繡紅素來不服呼喚,屢屢逆命。昨又因他口出不遜,一時氣憤難當,將他趕至後角門。不想剛然扣喉,他就倒斃而亡。望祈老父母早早定案,犯人再也無怨的了。」說罷,向上叩頭。縣宰見他滿口應承,毫無推諉,而且情甘認罪,決無異詞,不由心下為難。暗暗思忖道:「看此光景,決非行兇作惡之人。難道他素有瘋癲不成?或者其中別有情節,礙難吐露,他情願就死,亦未可知。此事本縣倒要細細訪查,再行定案。」想罷,吩咐將顏生帶下去寄監。縣官退堂,入後,自有一番思索。

  你道顏生為何情甘認罪?只因他憐念小姐一番好心,不料自己粗心失去字帖兒,致令繡紅遭此慘禍,已然對不過小姐了;若再當堂和盤托出,豈不敗壞了小姐名節?莫若自己應承,省得小姐出頭露面,有傷閨門的風範。這便是顏生的一番衷曲。他卻那裡知道,暗中苦了一個雨墨呢。

  且說雨墨從相公被人拿去之後,他便暗暗揣了銀兩趕赴縣前,悄悄打聽,聽說相公滿口應承,當堂全認了,只嚇得他膽裂魂飛,淚流滿面。後來見顏生入監,他便上前苦苦哀求禁子,並言有薄敬奉上。禁子與牢頭相商明白,容他在內服侍相公。雨墨便將銀子交付了牢頭,囑托一切俱要看顧。牢頭見了白花花一包銀子,滿心歡喜,滿口應承,雨墨見了顏生,又痛哭,又是抱怨,說:「相公不該應承了此事。」見顏生微微含笑,毫不介意。雨墨竟自不知是何緣故。

  誰知此時柳洪那裡俱各知道顏生當堂招認了,老賊樂得滿心歡喜,彷彿去了一場大病一般。苦只苦了金蟬小姐,一聞此言,只道顏生決無生理。仔細想來:「全是自己將他害了。他既無命,我豈獨生?莫若以死相酬。」將乳母支出去烹茶,他便倚了繡閣,投繯自盡身亡。及至乳母端了茶來,見門戶關閉,就知不好,便高聲呼喚,也不見應。再從門縫看時,見小姐高高的懸起,只嚇得他骨軟筋酥,踉踉蹌蹌,報與員外安人。

  柳洪一聞此言,也就顧不得了,先帶領家人奔到樓上,打開繡戶,上前便把小姐抱住。家人忙上前解了羅帕。此時馮氏已然趕到。夫妻二人打量還可以解救,誰知香魂已緲,不由得痛哭起來。更加著馮氏數數落落,一壁裡哭小姐,一壁裡罵柳洪道:「都是你這老烏龜,老殺才!不分青紅皂白,生生兒的要了你的女兒命了!那一個剛然送縣,這一個就上了弔了。這個名聲傳揚出去才好聽呢!」柳洪聽了此言,猛然把淚收住道:「幸虧你提撥我。似此事如何辦理?哭是小事,且先想個主意要緊。」馮氏道:「還有別的甚麼主意嗎?只好說小姐得了個暴病,有些不妥,先著人悄悄抬個棺材來,算是預備後事,與小姐沖沖喜。卻暗暗的將小姐盛殮了,浮厝在花園敞廳上。候過了三朝五日,便說小姐因病身亡,也就遮了外面的耳目,也省得人家談論了。」柳洪聽了,再也想不出別的高主意,只好依計而行。便囑咐家人抬棺材去:「倘有人問,就說小姐得病甚重,為的是沖沖喜。」家人領命,去不多時,便搭了來了。悄悄抬至後樓。

  此時馮氏與乳母已將小姐穿戴齊備,所有小姐素日惜愛的簪環首飾衣服俱各盛殮了。且不下箾。便叫家人等暗暗抬至花園敞廳停放。員外安人又不敢放聲大哭,惟有嗚嗚悲泣而已。停放已畢,惟恐有人看見,便將花園門倒鎖起來。所有家人,每人賞了四兩銀子,以壓口舌。

  誰知家人之中有一人姓牛,名喚驢子。他爹爹牛三原是柳家的老僕,只因雙目失明,柳洪念他出力多年,便在花園後門外蓋了三間草房,叫他與他兒子並媳婦馬氏一同居住,又可以看守花園。這日牛驢子拿了四兩銀子回來。馬氏問道:「此銀從何而來?」驢子便將小姐自盡,並員外安人定計,暫且停放花園敞廳,並未下箾的情由,說了一遍:「這四兩銀子便是員外賞的,叫我們嚴密此事,不可聲張。」說罷,又言小姐的盛殮的東西實在的是不少,甚麼鳳頭釵,又是甚麼珍珠花、翡翠環,這個那個說了一套。馬氏聞聽,便覺唾涎,道:「可惜了兒的這些好東西!你就是沒有膽子;你若有膽量,到了夜間,只隔著一段牆,偷偷兒的進去……」

  剛說至此,只聽那屋牛三道:「媳婦,你說的這是甚麼話!咱家員外遭了此事已是不幸,人人聽見該當歎息,替他難受。怎麼你還要就熱窩兒去偷盜屍首的東西?驢兒呀,驢兒,此事是斷斷做不得的。」老頭兒說罷,恨恨不已。

  誰知牛三剛說話時,驢子便對著他女人擺手兒。後來又聽見叫他不可做此事,驢子便賭氣道:「我知道,也不過是那末說,那裡我就做了呢。」說著話,便打手式,叫他女人預備飯,自己便打酒去。少時,酒也有了,菜也得了。且不打發牛三吃,自己便先喝酒。女人一壁服侍,一壁跟著吃。卻不言語,盡打手勢。到吃喝完了,兩口子便將傢伙歸著起來。驢子便在院內找了一把板斧,掖在腰間。等到將有二鼓,他直奔花園後門,揀了個地勢高聳之處,扳住牆頭縱將上去。他便往裡一跳,直奔敞廳而來。

  未知如何,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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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回 小姐還魂牛兒遭報 幼童侍主俠士揮金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牛驢子於起更時來至花園,扳住牆頭,縱身上去,他便往裡一跳。只聽噗咚一聲,自己把自己倒嚇了一跳。但見樹林中透出月色,滿園中花影搖曳,彷彿都是人影兒一般。毛手毛腳,賊頭賊腦,他卻認得路徑,一直竟奔敞廳而來。見棺材停放中間。猛然想起小姐入殮之時形景,不覺從脊梁骨上一陣發麻灌海,登時頭髮根根倒豎,害怕起來,又連打了幾個寒噤。暗暗說:「不好,我別要不得!」身子覺軟,就坐在敞廳欄杆踏板之上,略定了定神。回手拔出板斧。心裡想道:「我此來原為發財,這一上去打開棺蓋,財帛便可到手。我卻怕他怎的?這總是自己心虛之過。慢說無鬼;就是有鬼,也不過是閨中弱女,有甚麼大本事呢?」想至此,不覺得雄心陡起,提了板斧,便來到敞廳之上。對了棺木,一時天良難昧,便雙膝跪倒,暗暗祝道:「牛驢子實在是個苦小子。今日暫且借小姐的簪環衣服一用,日後充足了,我再多多的給小姐燒些紙錁罷。」祝畢起來,將板斧放下。只用雙手從前面托住棺蓋,盡力往上一起,那棺蓋就離了位了,他便往左邊一跨。又繞到後邊,也是用雙手托住,往上一起,他卻往右邊一跨。那材蓋便橫斜在材上。才要動手,忽聽「噯喲」一聲,便嚇得他把脖子一縮,跑下廳來,格嗒嗒一個個整顫,半晌還不過氣來。又見小姐掙扎起來,口中說道:「多承公公指引。」便不言語了。

  驢子喘息了喘息,想道:「小姐他會還了魂了。」又一轉念:「他縱然還魂,正在氣息微弱之時,我這上去將他掐住咽喉,他依然是死。我照舊發財。有何不可呢?」想至此,又立起身來,從老遠的就將兩手比著要掐的式樣。尚未來到敞廳,忽有一物飛來正打在左手之上。驢子又不敢噯喲,只疼得他咬著牙,摔著手,在廳下打轉。

  只見從太湖石後來了一人,身穿夜行衣服,竟奔驢子而來。瞧著不好,剛然要跑,已被那人一個箭步,趕上就是一腳。驢子便跌倒在地,口中叫道:「爺爺饒命!」那人便將驢子按在地上,用刀一晃,道:「我且問你,棺木內死的是誰?」驢子道:「是我家小姐,可是吊死的。」那人吃驚,道:「你家小姐如何吊死呢?」驢子道:「只因顏生當堂招認了,我家小姐就吊死了,不知是什麼緣故?只求爺爺饒命!」那人道:「你初念貪財還可饒恕,後來又生害人之心,便是可殺不可留了。」說到「可殺」二字,刀已落將下來,登時驢子入了湯鍋了。

  你道此人是誰?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。自從贈了顏生銀兩之後,他便先到祥符縣將柳洪打聽明白,已知道此人慳吝,必然嫌貧愛富。後來打聽顏生到此,甚是相安,正在歡喜。忽聽得顏生被祥符縣拿去,甚覺詫異;故此夤夜到此,打聽個水落石出。已知顏生負屈含冤,並不知小姐又有自縊之事。適才問了驢子,方才明白。既將驢子殺了,又見小姐還魂。本欲上前攙扶,又要避盟嫂之嫌疑。猛然心生一計:「我何不如此如此呢?」想罷,便高聲嚷道:「你們小姐還了魂!快來救人呀!」又向那角門上當的一腳,連門帶框,俱各歪在一邊。他卻飛身上房,竟奔柳洪住房去了。

  且說巡更之人原是四個,前後半夜倒換。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,猛聽得有人說小姐還魂之事,又聽得咯嚓一聲響亮。二人嚇了一跳,連忙順著聲音,打著燈籠一照,見花園角門連門框俱各歪在一邊。二人仗著膽子,進了花園,趁著夜色,先往敞廳上一看,見棺材蓋橫在材上。連忙過去細看,見小姐坐在棺內,閉著雙睛,口內尚在咕噥。二人見了,悄悄說道:「誰說不是活了呢。快報員外安人去。」

  剛然回身,只見那邊一塊黑忽忽的,不知是甚麼。打過燈籠一照,卻是一個人。內中有個眼尖的道:「伙計,這不是牛驢子麼?他如何躺在這裡呢?難道昨日停放之後,把他落在這裡了?」又聽那人道:「這是甚麼稀泞的?跴了我一腳。噯喲!怎麼他脖子上有個口子呢?敢則是被人殺了。──快快報與員外,說小姐還魂了。」

  柳洪聽了,即刻叫開角門。馮氏也連忙趕來,喚齊僕婦丫鬟,俱往花園而來。誰知乳母田氏一聞此言,預先跑來,扶著小姐呼喚。只聽小姐嘟噥道:「多承公公指引。叫奴家何以報答。」柳洪馮氏見了小姐果然活了,不勝歡喜。大家攙扶出來。田氏轉身背負著小姐,僕婦幫扶,左右圍隨,一直來到繡閣安放妥協,又灌薑湯少許,漸漸的甦醒過來。容小姐靜一靜,定定神。只有乳母田氏與安人小丫鬟等在左右看顧。柳洪就慢慢的下樓去了。只見更夫仍在樓門之外伺候。柳洪便道:「你二人還不巡更,在此作甚?」二人道:「等著員外回話。還有一宗事呢。」柳洪道:「還有什麼事呢?不是要討賞麼?」二人道:「討賞忙甚麼呢。咱們花園躺著一個死人呢。」柳洪聞聽,大驚道:「如何有死人呢?」二人道:「員外隨我們看看就知道了。不是生人,卻是個熟人。」柳洪跟定更夫進了花園,來至敞廳,更夫舉起燈籠照看。柳洪見滿地是血,戰戰兢兢看了多時,道:「這不是牛驢子嗎?他如何被人殺了呢?」又見棺蓋橫著,旁邊又有一把板斧,猛然省悟道:「別是他前來開棺盜屍罷?如何棺蓋橫過來呢?」更夫說道:「員外爺想得不錯。只是他被何人殺死呢?難道他見小姐活了,他自己抹了脖子?」柳洪無奈,只得派人看守,準備報官相驗。先叫人找了地保來,告訴他此事。地保道:「日前掐死了一個丫鬟,尚未結案;如今又殺了一個家人,所有這些喜慶事情,全出在尊府,此事就說不得了,只好員外辛苦辛苦,同我走一趟。」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,只得進內,取些銀兩給他們就完了。

  不料來至套間屋內,見銀櫃的鎖頭落地,櫃蓋已開,這一驚非同小可,連忙查對,散碎銀兩俱各未動,單單整封銀兩短了十封。心內這一陣難受,又不是疼,又不是癢,竟不知如何是好。發了會子怔,叫丫鬟去請安人,一面平了一兩六錢有零的銀算是二兩,央求地保呈報。地保得了銀子,自己去了。柳洪急回身來至屋內,不覺淚下。馮氏便問:「叫我有甚麼事?女兒活了,應當歡喜,為何反倒哭起來了呢?莫不成牛驢子死了,你心疼他嗎?」柳洪道:「那盜屍賊,我心疼他做甚麼?」馮氏道:「既不為此,你哭甚麼?」柳洪便將銀子失去十封的話,說了一遍:「因為心疼銀子,不覺流淚。這如今意欲報官,故此請你來商議商議。」馮氏聽了,也覺一驚,後來聽柳洪說要報官,連說:「不可,不可。現在咱們家有兩宗人命的大案,尚未完結。如今為丟銀子又去報官。別的都不遺失,單單的丟了十封銀子。這不是提官的醒兒嗎?可見咱家積蓄多金。他若往歪裡一問,只怕再花上十封,也未必能夠結案。依我說,這十封銀子只好忍個肚子疼,算是丟了罷。」柳洪聽了此言,深為有理,只得罷了。不過一時時揪著心繫子怪疼的。

  且說馬氏攛掇丈夫前去盜屍,以為手到成功,不想呆呆的等了一夜未見回來,看看的天已發曉,不由得埋怨道:「這王八蛋好生可惡!他不虧我指引明路,教他發財。如今得了手且不回家,又不知填那個小媽兒去了。少時他瞎爹若問起來,又該無故嘮叨。」正在自言自語埋怨,忽聽有人敲門,道:「牛三哥,牛三哥。」婦人答道:「是誰呀?這末早就來叫門。」說罷,將門開了一看,原來是撿糞的李二。李二一見馬氏,便道:「姪兒媳婦,你煩惱呀?」馬氏聽了,啐道:「呸!大清早起的,也不嫌個喪氣。這是怎麼說呢?」李二說:「敢則是喪氣。你們家驢子叫人殺了。怎麼不喪氣?」

  牛三已在屋內聽見,便接言道:「李老二,你進屋裡來,明白告訴了我,這是怎麼一件事情。」李二便進屋內,見了牛三,說:「告訴哥哥說,驢子姪兒不知為何被人殺死在那邊花園子裡了。你們員外報了官。少時就要來相驗呢。」牛三道:「好呀!你們幹的好事呀!昨日那末攔你們;你們不聽,到底遭了殺了。這不叫員外受累嗎?李老二,你拉了我去,等著官府來了,我攔驗就是了。這不是嗎?我的兒子既死了,我那兒婦是斷不能守的,莫若叫他回娘家去罷。這才應了俗語兒了:「驢的朝東,馬的朝西。」」說著話,拿了明杖,叫李二拉著他,竟奔著員外宅裡來。見了柳洪,便將要攔驗的話說了。柳洪甚是歡喜,又教導了好些話,那個說的,那個說不的,怎麼具結領屍,編派停當。又將裝小姐的棺木挪在閒屋,算是為他買的壽木。及至官府到來,牛三攔驗,情願具結領屍。官府細問情由,方准所呈。不必細表。

  且說顏生在監。多虧了雨墨服侍,不至受苦。自從那日過下堂來,至今並未提審,竟不知定了案不曾,反覺得心神不定。忽見牢頭將雨墨叫將出來,在嶽神廟前,便發話道:「小伙子,你今兒得出去了。我不能只是替你耽驚兒。再者你們相公,今兒晚上也該叫他受用受用了。」雨墨見不是話頭,便道:「賈大叔,可憐我家相公負屈含冤。望大叔將就將就。」賈牢頭道:「我們早已可憐過了。我們若遇見都像你們這樣打官司,我們都餓死了。你打量裡裡外外費用輕呢。就是你那一點銀子,一哄兒就結了。俗語說:「衙門的錢,下水的船。」這總要現了現。你總得想個主意才好呢。難道你們相公就沒個朋友嗎?」雨墨哭道:「我們從遠方投親而來,這裡如何有相知呢。沒奈何,還是求大叔憐我家相公才好。」賈牢頭道:「你那是白說。我倒有個主意。你們相公有個親戚,他不是財主嗎。你為甚不弄他的錢呢?」雨墨流淚道:「那是我家相公的對頭,他如何肯資助呢?」賈牢頭道:「不是那末說。你與相公商量商量,怎麼想個法子將他的親戚咬出來。我們弄他的銀,好照應你們相公呀。是這麼個主意。」雨墨搖頭道:「這個主意卻難,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來罷。」賈牢頭道:「既如此,你今兒就出去。直不准你在這裡!」雨墨見他如此神情,心中好生為難,急得淚流滿面,痛哭不止。恨不得跪在地下哀求。

  忽見監門口有人叫:「賈頭兒,賈頭兒,快來喲。」賈牢頭道:「是了。我這裡說話呢。」那人又道:「你快來,有話說。」賈牢頭道:「什麼事這末忙?難道弄出錢來我一人使嗎?也是大傢伙兒分。」那外面說話的,乃是禁子吳頭兒。他便問道:「你又駁辦誰呢?」賈牢頭道:「就是顏查散的小童兒。」吳頭兒道:「噯喲!我的太爺。你怎麼惹他呢?人家的照應到了。此人姓白,剛才上衙門口略一點染,就是一百兩呀。少時就進來了。你快快好好兒的預備著,伺候著罷。」牢頭聽了,連忙回身,見雨墨還在那裡哭呢。連忙上前道:「老雨呀,你怎麼不禁嘔呢?說說笑笑,嗷嗷嘔嘔,這有什麼呢。你怎麼就認真起來?我問問你,你家相公可有個姓白的朋友嗎?」雨墨道:「並沒有姓白的。」賈牢頭道:「你藏奸。你還惱著我呢。我告訴你,如今外面有個姓白的,瞧你們相公來了。」

  說話間,只見該值的頭目陪著一人進來,頭帶武生巾,身穿月白花氅,內襯一件桃紅襯袍,足登官鞋,另有一番英雄氣概。雨墨看了,很像金相公,卻不敢認。只聽那武生道:「雨墨,你敢是也在此麼?好孩子!真正難為你。」雨墨聽了此言,不覺的落下淚來,連忙上前參見,道:「誰說不是金相公呢。」暗暗忖道:「如何連音也改了呢?」他卻那裡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。白五爺將雨墨扶起,道:「你家相公在那裡?」

  不知雨墨如何回笑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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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回 替主鳴冤攔輿告狀 因朋涉險寄柬留刀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白玉堂將雨墨扶起,道:「你家相公在那裡?」賈牢頭不容雨墨答言,他便說:「顏相公在這單屋內,都是小人們伺候。」白五爺道:「好。你們用心服侍,我自有賞賜。」賈牢頭連連答應幾個「是」。

  此時雨墨已然告訴了顏生。白五爺來至屋內,見顏生蓬頭垢面,雖無刑具加身,已然形容憔悴。連忙上前執手道:「仁兄,如何遭此冤枉?」說至此,聲音有些慘切。誰知顏生毫不動念,說道:「嗐!愚兄愧見賢弟。賢弟到此何幹哪?」白五爺見顏生並無憂愁哭泣之狀,惟有羞容滿面,心中暗暗點頭,誇道:「顏生真英雄也。」便問:「此事因何而起?」顏生道:「賢弟問他怎麼?」白玉堂道:「你我知己弟兄,非泛泛可比。難道仁兄還瞞著小弟不成?」顏生無奈,只得說道:「此事皆是愚兄之過。」便說:「繡紅寄柬,愚兄並未看明柬上是何言詞。因有人來,便將柬兒放在書內。誰知此柬遺失。到了夜間,就生出此事。柳洪便將愚兄呈送本縣。後來虧得雨墨暗暗打聽,方知是小姐一片苦心,全是為顧愚兄。愚兄自恨遺失柬約,釀成禍端。兄若不應承,難道還攀扯閨閣弱質,壞他的清白?愚兄惟有一死而已!」

  白玉堂聽了顏生之言,頗覺有理。復轉念一想,道:「仁兄知恩報恩,捨己成人,原是大丈夫所為。獨不念老伯母在家懸念乎?」一句話卻把顏生的傷心招起,不由得淚如雨下。半晌,說道:「愚兄死後,望賢弟照看家母。兄在九泉之下,也得瞑目。」說罷,痛哭不止。雨墨在旁也落淚。白玉堂道:「何至如此。仁兄且自寬心。凡事還要再思,雖則為人,也當為己。聞得開封府包相斷事如神,何不到那裡去伸訴呢?」顏生道:「賢弟此言差矣。此事非是官府屈打成招的,乃是兄自行承認的,又何必向包公那裡分辯去呢?」白玉堂道:「仁兄雖如此說。小弟惟恐本縣詳文若到開封,只怕包相就不容仁兄招認了。那時又當如何?」顏生道:「書云:『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』況愚兄乎?」

  白玉堂見顏生毫無回轉之心,他便另有個算計了。便叫雨墨將禁子牢頭叫進來。雨墨剛然來到院中,只見禁子牢頭正在那裡嘰嘰喳喳,指手畫腳。忽見雨墨出來,便有二人迎將上來,道:「老雨呀,有什麼吩咐的嗎?」雨墨道:「白老爺請你們二人呢。」二人聽得此話,便狗顛屁股垂兒似的跑向前來。白五爺便叫伴當拿出四封銀子,對他二人說:「這是銀子四封;賞你二人一封,俵散眾人一封,餘下二封便是伺候顏相公的。從此顏相公一切事體,全是你二人照管。倘有不到之處,我若聞知,卻是不依你們的。」二人屈膝謝賞,滿口應承。

  白五爺又對顏生道:「這裡諸事妥協。小弟要借雨墨隨我幾日,不知仁兄叫他去否?」顏生道:「他也在此無事。況此處俱已安置妥協,愚兄也用他不著。賢弟只管將他帶去。」誰知雨墨早已領會白五爺之意,便欣然叩辭了顏生,跟隨白五爺出了監中。到了無人之處,雨墨便問白五爺道:「老爺將小人帶出監來,莫非叫小人瞞著我家相公,上開封府呈控麼?」一句話問得白五爺滿心歡喜,道:「怪哉,怪哉!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聰明,真正罕有。我原有此意,但不知你敢去不敢去?」雨墨道:「小人若不敢去,也就不問了。自從那日我家相公招承之後,小人就要上京內開封府去。只因監內無人伺候,故此耽延至今。今日又見老爺話語之中,提撥我家相公,我家相公毫不省悟;故此方才老爺一說要借小人跟隨幾天,小人就明白了是為著此事。」白五爺哈哈大笑道:「我的意思,竟被你猜著了。我告訴你。你相公入了情魔了,一時也化解不開。須到開封府告去,方能打破迷關。你明日到開封府,就把你家相公無故招承認罪原由申訴一番,包公自有斷法。我在暗中給你安置安置。大約你家相公就可脫去此災了。」說罷,便叫伴當給他十兩銀子。雨墨道:「老爺前次賞過兩個錁子,小人還沒使呢。老爺改日再賞罷。再者小人告狀去,腰間也不好多帶銀子。」白五爺點頭道:「你說的也是。你今日就往開封府去,在附近處住下。明日好去申冤。」雨墨連連稱「是」。竟奔開封府去了。

  誰知就是此夜,開封府出了一件詫異的事。包公每日五更上朝,包興李才預備伺候,一切冠帶袍服茶水羹湯俱各停當,只等包公一呼喚,便諸事整齊。二人正在靜候,忽聽包公咳嗽,包興連忙執燈,掀起簾子,來至裡屋內。剛要將燈往桌上一放,不覺駭目驚心,失聲道:「哎喲!」包公在帳子內,便問道:「甚麼事?」包興道:「這是那裡來的刀……刀……刀呀?」包公聽見,急忙披衣坐起,撩起帳子一看,果見是明晃晃的一把鋼刀橫在桌上,刀下還壓著柬帖兒。便叫包興:「將柬帖拿來我看。」包興將柬帖從刀下抽出,持著燈遞給相爺。一看,見上面有四個大字寫著「顏查散冤」。包公忖度了一會,不解其意,只得淨面穿衣,且自上朝,俟散朝後再慢慢的訪查。

  到了朝中,諸事已完,便乘轎而回。剛至衙門,只見從人叢中跑出個小孩來,在轎旁跪倒,口稱「冤枉」。恰好王朝走到,將他獲住。包公轎至公堂,落下轎,立刻升堂。便叫:「帶那小孩子。」該班的傳出。此時王朝正在角門外問雨墨的名姓,忽聽叫「帶小孩子」,王朝囑咐道:「見了相爺,不要害怕,不可胡說。」雨墨道:「多承老爺教導。」王朝進了角門,將雨墨帶上堂去。雨墨便跪倒,向上叩頭。

  包公問道:「那小孩叫什麼名字?為著何事?訴上來。」雨墨道:「小人名叫雨墨,乃武進縣人。只因同我家主人到祥符縣投親……」包公道:「你主人叫什麼名字?」雨墨道:「姓顏名查散。」包公聽了顏查散三字,暗暗道:「原來果有顏查散。」便問道:「投在什麼人家?」雨墨道:「就是雙星橋柳員外家。這員外名叫柳洪,他是小主人的姑夫。誰知小主人的姑母三年前就死了,此時卻是續娶的馮氏安人。只因柳洪膝下有個姑娘名柳金蟬,是從小兒就許與我家相公為妻。誰知柳洪將我主僕二人留在花園居住,敢則是他不懷好意。住了才四天,那日清早,便有本縣的衙役前來把我主人拿去了。說我主人無故將小姐的丫鬟繡紅掐死在角門以外。回相爺,小人與小人的主人時刻不離左右。小人的主人並未出花園的書齋,如何會在內角門掐死丫鬟呢?不想小人的主人被縣裡拿去,剛過頭一堂,就滿口應承,說是自己將丫鬟掐死,情願抵命。不知是什麼緣故?因此小人到相爺臺前,懇求相爺與小人的主人作主。」說罷,復又叩頭。

  包公聽了,沈吟半晌,便問道:「你家相公既與柳洪是親戚,想來出入是不避的了?」雨墨道:「柳洪為人極其固執。慢說別人,就是續娶的馮氏也未容我家主人相見。主僕在那裡四五天,盡在花園書齋居住。所有飯食茶水,俱是小人進內自取,並未派人服侍,很不像親戚的道理。菜裡頭連一點兒肉腥也沒有。」包公又問道:「你可知道小姐那裡,除了繡紅還有幾個丫鬟呢?」雨墨道:「聽得說小姐那裡,就只一個丫鬟繡紅,還有個乳母田氏。這個乳母卻是個好人。」包公忙問道:「怎見得?」雨墨道:「小人進內取茶飯時,他就向小人說:『園子空落,你們主僕在那里居住須要小心,恐有不測之事。依我說,莫若過一兩天,你們還是離了此處好。』不想果然就遭了此事了。」包公暗暗的躊躇道:「莫非乳母曉得其中原委呢?何不如此如此,看是如何。」想罷,便叫將雨墨帶下去,就在班房裡聽候。立刻吩咐差役:「將柳洪並他家乳母田氏分別傳來,不許串供。」又吩咐:「到祥符縣提顏查散到府聽審。」

  包公暫退堂,用飯畢,正要歇息。只見傳柳洪的差役回來稟道:「柳洪到案。」老爺吩咐:「伺候升堂。」將柳洪帶上堂來,問道:「顏查散是你甚麼人?」柳洪道:「是小老兒內姪。」包公道:「他來此作甚麼來了?」柳洪道:「他在小老兒家讀書,為的是明年科考。」包公道:「聞聽他與你女兒自幼聯姻,可是有的麼?」柳洪暗暗的納悶,道:「怨不得人家說包公斷事如神。我家裡事他如何知道呢?」至此無奈,只得說道:「是從小兒定下的婚姻。他來此一則為讀書預備科考,二則為完姻。」包公道:「你可曾將他留下?」柳洪道:「留他在小老兒家居住。」包公道:「你家丫鬟繡紅,可是服侍你女兒的麼?」柳洪道:「是從小兒跟隨小女兒,極其聰明,又會寫,又會算,實實死得可惜。」包公道:「為何死的?」柳洪道:「就是被顏查散扣喉而死。」包公道:「什麼時候死的?死於何處?」柳洪道:「及至小老兒知道已有二鼓之半。卻是死在內角門以外。」包公聽罷,將驚堂木一拍,道:「我把你這老狗,滿口胡說!方才你說,及至你知道的時節已有二鼓之半,自然是你的家人報與你知道的。你並未親眼看見是誰掐死的,如何就說是顏查散相害?這明明是你嫌貧愛富,將丫鬟掐死,有意誣賴顏生。你還敢在本閣跟前支吾麼?」柳洪見包公動怒,連忙叩頭,道:「相爺請息怒,容小老兒細細的說。丫鬟被人掐死,小老兒原也不知是誰掐死的。只因死屍之旁落下一把扇子,卻是顏生的名款;因此才知道是顏生所害。」說罷,復又叩頭,包公聽了,思想了半晌:「如此看來,定是顏生作下不才之事了。」

  又見差役回道:「乳母田氏傳到。」包公叫把柳洪帶下去,即將田氏帶上堂來。田氏那裡見過這樣堂威,已然嚇得魂不附體,渾身抖衣而戰。包公問道:「你就是柳金蟬的乳母?」田氏道:「婆……婆子便是。」包公道:「丫鬟繡紅為何而死的?從實說來。」田氏到了此時,那敢撒謊,便把如何聽見員外安人私語要害顏生,自己如何與小姐商議要救顏生,如何叫繡紅私贈顏生銀兩等話說了:「誰知顏姑爺得了財物,不知何故,竟將繡紅掐死了。偏偏的又落下一把扇子,連那個字帖兒。我家員外見了氣得了不得,就把顏姑爺送了縣了。誰知我家的小姐就上了弔了。……」包公聽至此,不覺愕然,道:「怎麼柳金蟬竟自死了麼?」田氏道:「死了之後又活了。」包公又問道:「如何又會活了呢?」田氏道:「皆因我家員外安人商量此事,說顏姑爺是頭一天進了監,第二天姑娘就吊死了──況且又是未過門之女。這要是吵嚷出去,這個名聲兒不好聽的。因此就說是小姐病得要死,買口棺材來沖一沖,卻悄悄把小姐裝殮了,停放在後花園敞廳上。誰知半夜裡有人嚷說:「你們小姐活了,還了魂了。」大傢伙兒聽見了,過去一看,誰說不是活了呢。棺材蓋也橫過來了,小姐在棺材裡坐著呢。」包公道:「棺材蓋如何會橫過來呢?」田氏道:「聽說是宅內的下人牛驢子偷偷兒盜屍去。他見小姐活了,不知怎麼,他又抹了脖子了。」

  包公聽畢,暗暗思想道:「可惜金蟬一番節烈,竟被無義的顏生辜負了。可恨顏生既得財物,又將繡紅掐死。其為人的品行,就不問可知了。如何又有寄柬留刀之事,並有小童雨墨替他伸冤呢?」想至此,便叫:「帶雨墨。」左右即將雨墨帶上堂來。包公把驚堂木一拍,道:「好狗才!你小小年紀,竟敢大膽蒙混本閣,該當何罪?」雨墨見包公動怒,便向上叩頭道:「小人句句是實話,焉敢蒙混相爺。」包公一聲斷喝:「你這狗才,就該掌嘴!你說你主人並未離了書房,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內角門以外呢?講!」

  不知雨墨回答些甚麼言語,且聽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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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 鍘斬君衡書生開罪 石驚趙虎俠客爭鋒

第三十九回 鍘斬君衡書生開罪 石驚趙虎俠客爭鋒

作者﹕石玉崑


  且說包公一聲斷喝:「唗!你這狗才,就該掌嘴。你說你主人並未離了書房,他的扇子如何又在內角門以外呢?」雨墨道:「相爺若說扇子,其中有個情節。只因柳洪內姪名叫馮君衡,就是現在馮氏安人的姪兒,那一天合我主人談詩對對子。後來他要我主人扇子瞧,卻把他的扇子求我主人寫。我家主人不肯寫。他不依,他就把我主人的扇子拿去。他說寫得了再換。相爺不信,打發人取來,現時仍在筆筒上插著。那把畫著船上婦人搖槳的扇子,就是馮君衡的。小人斷不敢撒謊。」包公因問出扇子的根由,心中早已明白此事,不由哈哈大笑,十分暢快。立刻出簽捉拿馮君衡到案。

  此時祥符縣已將顏查散解到。包公便叫將田氏帶下去,叫雨墨跪在一旁。將顏生的招狀看了一遍,已然看出破綻,不由暗暗笑道:「一個情願甘心抵命,一個以死相酬自盡,他二人也堪稱為義夫節婦了。」便叫:「帶顏查散。」

  顏生此時鐲鐐加身,來至堂上,一眼看見雨墨,心中納悶道:「他到此何幹?」左右上來去了刑具。顏生跪倒。包公道:「顏查散抬起頭來。」顏查散仰起面來。包公見他雖然蓬頭垢面,卻是形容秀美良善之人,便問:「你如何將繡紅掐死?」顏生便將在縣內口供,一字不改,訴將上去。包公點了點頭,道:「繡紅也真正的可惡。你是柳洪的親戚,又是客居他家,他竟敢不服呼喚,口出不遜,無怪你憤恨。我且問你。你是什麼時候出了書齋?由何路徑到內角門?什麼時候掐死繡紅?他死於何處?講。」

  顏生聽包公問到此處,竟不能答,暗暗的道:「好利害!好利害!我何嘗掐死繡紅,不過是恐金蟬出頭露面,名節攸關;故此我才招認掐死繡紅。如今相爺細細的審問,何時出了書齋,由何路徑到內角門,我如何說得出來?」正在為難之際,忽聽雨墨在旁哭道:「相公此時還不說明,真個就不念老安人在家懸念麼?」顏生一聞此言,觸動肝腑,又是著急,又慚愧,不覺淚流滿面,向上叩頭,道:「犯人實實罪該萬死,惟求相爺筆下超生。」說罷,痛哭不止。

  包公道:「還有一事問你。柳金蟬既已寄柬與你,你為何不去,是何緣故?」顏生道:「哎呀!相爺呀。千錯萬錯在此處。那日繡紅送柬之後,犯人剛然要看。恰值馮君衡前來借書,犯人便將此柬掖在案頭書內。誰知馮君衡去後,遍尋不見,再也無有。犯人並不知柬中是何言詞,如何知道有內角門之約呢?」包公聽了,便覺了然。

  只見差役回道:「馮君衡拿到。」包公便叫顏生主僕下去,立刻帶馮君衡上堂。包公見他兔耳鶯腮,蛇眉鼠眼,已知是不良之輩,把驚堂木一拍,道:「馮君衡,快將假名盜財,因奸致命,從實招來!」左右連聲催嚇:「講!講!講!」馮君衡道:「沒有什麼招的。」包公道:「請大刑。」左右將三根木望堂上一撂。馮君衡害怕,只得口吐實情,將如何換扇,如何盜柬,如何二更之時拿了扇柬冒名前去,只因繡紅要嚷,如何將他扣喉而死,又如何撇下扇柬,換了包袱銀兩回轉書房,從頭至尾,述說一遍。包公問明,叫他畫了供,立刻請御刑。王馬張趙將狗頭鍘抬來,還是照舊章程,登時將馮君衡鍘了。丹墀之下,只嚇得柳洪田氏以及顏生主僕不敢仰視。

  剛將屍首打掃完畢,御刑仍然安放。堂上忽聽包公道:「帶柳洪。」這一聲把個柳洪嚇得膽裂魂飛,筋酥骨軟,好容易掙扎爬至公堂之上。包公道:「我罵你這老狗!顏生受害,金蟬懸樑,繡紅遭害,驢子被殺,以及馮君衡遭刑,全由你這老狗嫌貧愛富而起,致令生者、死者、死而復生者受此大害。今將你廢於鍘下,大概不委屈你罷?」柳洪聽了,叩頭碰地,道:「實在不屈。望相爺開天地之恩,饒恕小老兒,改過自新,以贖前愆。」包公道:「你既知要贖罪,聽本閣吩咐。今將顏生交付於你,就在你家攻書。所有一切費用,你要好好看待。俟明年科考之後,中與不中,即便畢姻。倘顏查散稍有疏虞,我便把你拿來,仍然廢於鍘下。你敢應麼?」柳洪道:「小老兒願意,小老兒願意。」

  包公便將顏查散雨墨叫上堂來,道:「你讀書要明大義,為何失大義而全小節?便非志士,乃係腐儒。自今以後,必須改過,務要好好讀書。按日期將窗課送來,本閣與你看視。倘得寸進,庶不負雨墨一片為主之心。就是平素之間,也要將他好好看待。」顏生向上叩頭道:「謹遵臺命。」三個人又從新向上叩頭。柳洪攜了顏生的手,顏生攜了雨墨的手,又是歡喜,又是傷心,下了丹墀,同了田氏一齊回家去了。此案已結。包公退堂,來至書房,便叫包興:「請展護衛。」

  你道展爺幾時回來的?他卻來在顏查散白玉堂之先,只因騰不出筆來不能敘寫。事有緩急,況顏生之案是一氣的文字,再也間斷不得,如何還有功夫提展爺呢。如今顏查散之案已完,必須要說一番。展爺自從救了老僕顏福之後,那夜便趕到家中,見了展忠。將茉花村比劍聯姻之事,述說一回。彼此換劍作了定禮,便將湛盧寶劍給他看了。展忠滿心歡喜。展爺又告訴他,現在開封府有一件要緊之事,故此連夜趕回家中,必須早赴東京。展忠道:「作皇家官,理應報效朝廷。家中之事全有老奴照管。爺自請放心。」展爺便叫伴當收拾行李備馬,立刻起程,竟奔開封府而來。

  及至到了開封府,先見了公孫先生與王馬張趙等,卻不提白玉堂來京,不過略問了問:「一向有什麼事故沒有?」大家俱言無事。又問展爺道:「大哥原告兩個月的假,如何恁早回來?」展爺道:「回家祭掃完了,在家無事,莫若早些回來,省得臨期匆忙。」也就遮掩過去。他卻參見了相爺,暗暗將白玉堂之事回了,包公聽了,吩咐嚴加防範,設法擒拿。展爺退回公所,自有眾人與他接風撢塵,一連熱鬧了幾天。展爺每夜防範,並不見什麼動靜。

  不想由顏查散案中,生出寄柬留刀之事。包公雖然疑心,尚未知虛實,如今此案已經斷明,果係「顏查散冤」,應了柬上之言。包公想起留刀之人,退堂來至書房,便請展爺。展爺隨著包興進了書房,參見包公。包公便提起:「寄柬留刀之人,行蹤詭密,令人可疑。護衛須要嚴加防範才好。」展爺道:「卑職前日聽見主管包興述說此事,也就有些疑心。這明是給顏查散辨冤,暗裡卻是透信。據卑職想,留刀之人,恐是白玉堂了。卑職且與公孫策計議去。」包公點頭。展爺退出,來至公所,已然秉上燈燭。大家擺上酒飯,彼此就座。

  公孫便問展爺道:「相爺有何見諭?」展爺道:「相爺為寄柬留刀之事,叫大家防範些。」王朝道:「此事原為顏查散明冤。如今既已斷明,顏生已歸柳家去了,此時又防什麼呢?」展爺此時卻不能不告訴眾人白玉堂來京找尋之事,便將在茉花村比劍聯姻,後至蘆花蕩方知白玉堂進京來找御貓,及一聞此言,便急急敢來等情由說了一遍。張龍道:「原來大哥定了親了。還瞞著我們呢。恐怕兄弟們要喝大哥的喜酒。如今既已說出來,明日是要加倍的罰。」馬漢道:「喝酒是小事。但不知錦毛鼠是怎麼個人?」展爺道:「此人姓白名玉堂,乃五義之中的朋友。」趙虎道:「什麼五義?小弟不明白。」展爺便將陷空島的眾人說出,又將綽號兒說與眾人聽了。公孫先生在旁聽得明白,猛然醒悟道:「此人來找大哥,卻是要與大哥合氣的。」展爺道:「他與我素無仇隙,與我合什麼氣呢?」公孫策道:「大哥,你自想想。他們五人號稱五鼠,你卻號稱御貓。焉有貓兒不捕鼠之理?這明是嗔大哥號稱御貓之故。所以知道他要與大哥合氣。」展爺道:「賢弟所說似乎有理。但我這「御貓」乃聖上所賜,非是劣兄有意稱貓,要欺壓朋友。他若真個為此事而來,劣兄甘拜下風,從此後不稱御貓,也未為不可。」眾人尚未答言。惟趙爺正在豪飲之間,聽見展爺說出此話,他卻有些不服氣,拿著酒杯,立起身來道:「大哥,你老素昔膽量過人,今日何自餒如此?這「御貓」二字乃聖上所賜,如何改得?倘若是那個甚麼白糖咧黑糖咧,──他不來便罷。他若來時,我燒一壺開開的水把他沖著喝了,也去去我的滯氣。」展爺連忙擺手,說:「四弟悄言,豈不聞窗外有耳?……」

  剛說至此,只聽拍的一聲,從外面飛進一物,不偏不歪,正打在趙虎擎的那個酒杯之上,只聽噹啷啷一聲將酒杯打了個粉碎。趙爺嚇了一跳,眾人無不驚駭。

  只見展爺早已出席,將窗扇虛掩,回身復又將燈吹滅。便把外衣脫下,裡面卻是早已結束停當的。暗暗的將寶劍拿在手中,卻把窗扇假做一開,只聽拍的一聲,又是一物打在窗扇上。展爺這才把窗扇一開,隨著勁一伏身竄將出去,只覺得迎面一股寒風,嗖的就是一刀。展爺將劍扁著往上一迎,隨招隨架。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細觀瞧,見來人穿著簇青的夜行衣靠,腳步伶俐,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見的那人。

  二人也不言語,惟聞刀劍之聲,叮噹亂響。展爺不過招架,並不還手。見他刀刀緊逼,門路精奇。南俠暗暗喝采。又想道:「這朋友好不知進退。我讓著你,不肯傷你,又何必趕盡殺絕。難道我還怕你不成。」暗道:「也叫他知道知道。」便把寶劍一橫。等刀臨近,用個鶴唳長空之勢,用力往上一削,只聽噌的一聲,那人的刀已分為兩段,不敢進步。只見他將身一縱已上了牆頭,展爺一躍身也跟上去;那人卻上了耳房,展爺又躍身而上;及至到了耳房,那人卻上了大堂的房上;展爺趕至大堂房上,那人一伏身越過脊去。展爺不敢緊追,恐有暗器,卻退了幾步。從這邊房脊,剛要越過。瞥見眼前一道紅光,忙說「不好」!把頭一低,剛躲過門面,卻把頭巾打落。那物落在房上,咕嚕嚕滾將下去──又知是個石子。

  原來夜行人另有一番眼力,能暗中視物,雖不真切,卻能分別。最怕猛然火光一亮,反覺眼前一黑。猶如黑天在燈光之下,乍從屋內來,必須略站片時,方覺眼前光亮些。展爺方才覺眼前有火光亮一晃,已知那人必有暗器,趕緊把頭一低,所以將頭巾打落。要是些微力笨點的,不是打在門面之上,重點打下房來咧。此時展爺再往脊的那邊一望,那人早已去了。

  此際在公所之內,王馬張趙帶領差役,燈籠火把,各執器械,俱從角門繞過,遍處搜查,那裡有個人影呢。惟有楞爺趙虎怪叫吆喝,一路亂嚷。展爺已從房上下來,找著頭巾,回到公所,連忙穿了衣服與公孫先生來找包興。恰遇包興奉了相爺之命來請二人。二人即便隨同包興一同來至書房,參見了包公,便說方才與那人交手情形:「未能拿獲,實卑職之過。」包公道:「黑夜之間焉能一戰成功。據我想來,惟恐他別生枝葉,那時更難拿獲,倒要大費周折呢。」又囑咐了一番,合署務要小心。展爺與公孫先生連連答應。二人退出,來至公所,大家計議。惟有趙虎撅著嘴,再也不言語了。自此夜之後,卻也無甚動靜,惟有小心而已。

  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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